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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皺眉,將書往案上一擲:“娘!你把你兒子想成什么樣的人了?”
牛氏知道他生氣了,又碎碎念了幾句離開了。
沈越又躺回了床上,想著她娘才說的話,內心一哂。他倒是希望自己能對其他女子有那種意思,對誰有也好過對阿梨有。
一想到阿梨,他就控制不住想到王許,想到王許在她的店里忙來忙去,儼然一副……
算了。不想了。
翌日清晨,周梨打開店門就瞧見個老先生在門口張望,她還記得這位先生,便是幫他寫招牌那個,還以為他今天是來吃豆花的,便笑盈盈地招呼:“老先生,進來坐坐?豆花是今早才做好的,新鮮著呢。”
老先生沒看她,兀自看著門楣:“小姑娘,你這招牌好像不是我寫的那副啊,這是哪個大家幫你寫的?”
周梨詫異,抬頭看向門楣上。前兩日沒注意,這會子仔細一看,好像真和她買的那副不太一樣。
老先生摸著胡須兀自點評著,周梨卻想起了前兩日的那個夜晚。心頭有個猜想,八九不離十。
老先生品評一番后也沒進店吃豆花,兀自離開了。她則回到店中,坐在柜臺里,這會子沒什么客人,她百無聊賴,雙手撐著下巴發起呆來。
想著門楣上的那副字,三叔為何要大半夜來給她貼招牌?這行為著實古怪。他明明可以當面給自己的。除非……他為了避嫌,有意同她撇清關系,但又覺得從前答應過給她寫字,讀書人重信,便只得出此下策。
雖說是親戚,但有的事太出格,就難免不叫人往另外的方向想。單是送招牌題字還好,若是被誰曉得她曾在三叔床上睡過兩次,只怕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屆時更是死路一條。
周家村不就有個例子么?
隔房的表舅與表侄女,她小時候在麥田里玩都偷偷看到過幾回,男人和少女一起隱匿在高高的麥浪里,她那時不大懂,只看見兩人的衣擺蕩啊蕩的,或躺著,或站著,伴隨著田溝溝里汩汩的流水聲,麥浪靡靡,十分微妙。
后來,他們被家人抓了個現行,就在麥地里,據說當時男人的腦袋整個都躲在少女的碎花長裙里,極盡不堪入目。周家村上上下下都罵他二人傷風敗俗。
再后來,少女投了甜水河,香魂沉入污穢泥淖里,男人離開了鎮子,再也沒回來過。
從前的周梨一直不明白,為何那個少女會同自己的表舅做那樣的事,在她看來,只要是尊稱一聲長輩的,都天然的不可能產生男女邪思。
可是最近,她才知道自己想錯了。
哎……她想著想著便嘆出了一口氣,那招牌,就只當她不知道吧。
正神思不屬,一只手掌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她回過神來,一瞧來人,卻是王許。
王許咧嘴笑著:“阿梨,發什么呆呢?”
周梨站起來:“王大哥怎么來了?”
王許有些踟躕:“我……我路過你這里,就進來看看你忙得過來不,若是忙不過來,有需要我就來幫幫忙。”
周梨笑著揮手讓他看店內空蕩蕩的桌椅:“大清早才開門,現下還沒人來呢。”
話才出口,就前前后后進來兩三波人,跟約好的似的。
周梨驚了一驚,趕緊招呼客人。王許也熟門熟路地引坐上茶。
“阿梨,這邊兩碗咸豆花,多加辣子。”
“阿梨,這邊一碗甜的!”
……
周梨望著甚至比她這個老板還熱情的王許,多少有些不大好意思,但客人都等著,也不能大庭廣眾叫王許走,只得打起門簾子進后廚去了。
打豆花時,她還在想,得找個什么由頭旁敲側擊一下,好打消王許對她的念頭,只是人家從未正兒八經提過,她突然去提,倒顯得怪異。
她正在里頭忙活,外頭驀然傳來一陣驚呼,她忙不迭跑到店前去看。竟是門楣掉了下來,雕花的老木板貼著宣紙寫就的店名,砸在地上蒙了塵埃,斷做了兩半。
客人們好奇地跑到門口來看,周梨蹲下身,扶著門楣的斷口,隱隱地能看見兩層宣紙。
王許也蹲到她身側:“好好的怎么掉下來了?”
周梨想起那個半夜,平靜道:“大概是松了吧。”
王許怕她覺得不吉利,便特意安慰道:“這條街都是老房子了,好些木頭都被蟲蛀過,時不時掉個撐子,掉個梁子,再正常不過,阿梨放心,我明日就給你修好了拿來。”
周梨看著那破損的宣紙:“那我這招牌……”
王許也說是小事,待會兒他便去找個先生重新寫,連夜就能給她刻個木招牌出來。
周梨聽他說得那樣輕松,承諾了給他工錢,便將那斷裂的門楣交給了他。王許把門楣搬起來,先拿進店放好,繼續招呼客人,說是等到中午再拿回村去修補。
周梨看了幾眼那字,終是忍了想撕下來存著的念頭。
到了晌午,店里的客人越來越多,周梨便一直在后廚忙,前頭全由王許在招呼。沈越路過豆花店時,走的街對面,無意識瞥向這邊一眼,就透過洞開的店門看到了王許,目光掃射店內,卻沒見周梨的身影。
再瞧店門上方,空蕩蕩的,別說他寫的字了,連門楣都不見了。
心中升起疑竇,但也沒去細究,兀自回出租院落歇晌去了。
待得第二日下午下學,他再次走了這條街,結果看到的,居然是王許搭著人字梯,正在掛一塊招牌。木質的雕刻招牌,那上面的字,依舊是“阿梨豆花店”這五個字,但卻不是出自他的手筆。
沈越頓了足,站在那處看了許久。直到一抹熟悉的女子身影自門內走出來,扶著人字梯,仰起頭對梯子上忙碌的男人說話。
斜陽向晚,灑在人聲鼎沸的街面,周遭的空氣翻著熱浪,叫人躁動不安。從他這方望去,只看得見女子的一抹側顏,秋水般的杏眸,此時正彎作了月牙,雙頰雖未施粉黛,卻自有晚霞為她裝扮。身姿裊娜,宛若三春細柳,烏發高挽,恰似垂云羞月。
女子不知何時回了頭,向街這邊看過來,兩人就那樣隔著長街相望,車水馬龍里,周遭哄鬧,卻在視線相觸時,全安靜了下來。
兩人都有片刻的失神,仿佛只這一眼,就望了三秋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