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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他已經死了一個能干的弟弟,如果緊接著再死一個強悍的父親,如果林瀾不回來,那林家也就剩下他一個了!所有動蕩、所有問題、所有困難、所有無助……全都只能由他一個人來承擔!
林塘一想到這一點,就心里發寒。是的,在船上的時候他的確想過一舉殺掉傅狄,但是那只是慌張之下的一時決絕而已,如果當時情況不那么急迫的話他說不定愿意自己死救傅狄活。
況且如果父親因此而有了什么三長兩短的話,林塘心里會一輩子都無法安寧!當年就是他對不起傅狄,現在他回來了,又間接的害死他。種種悔恨交加的心情讓林塘哭得格外真切,別說林寂在房門里如何,他在房門外是哭得歇斯底里,幾乎要昏過去了。
周正怕林塘也跟著一起出事,趕緊半強迫的把他扶起來,一溜煙送去輸液。結果一瓶葡萄糖還沒輸完,林塘把針頭一拔,翻身就往房門前沖。周圍人要攔攔不住,只能爭先恐后的跟著他。
林塘往房門前一跪,聲音嘶啞得不成語調
“父親求求您!小狄走了,您要再有什么三長兩短的話林家就完了!您再不開門我就跪在這里不起來,我跪死在這里為止!父親!父親求求您了!要是小狄他在天上看到您現在這個樣子,您叫他情何以堪!您叫他心里多難受!……”
他哭得實在是太慘烈,周圍不少人也都紅了眼眶,紛紛上前去拉的拉勸的勸。……林寂坐在書桌邊的扶手椅里,望著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的灰塵,面無表情。
那鼎沸的人聲,那紛亂的步伐,那世俗中的一切,仿佛全都跟他毫無關系。他完全聽不見,看不見,觸碰不到,感覺不到,整個人仿佛還浸在那天夜里刺骨的海水中,冰冷難言。他的小狄走了。那個送給他生日禮物,那個在孩童時代對他微笑對他撒嬌,叫他爸爸的孩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了。
十幾年前他牽著這個孩子的手把他領進家門,那一天的種種還鮮活如同昨天。他那樣愛他,親手撫養他長大,教他念書寫字,教他彈琴畫畫,教他習武健身,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愛就像一顆種子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十幾年來日日夜夜汲取著他的血他的肉慢慢長大,成為纏繞他心臟的一株蔓藤。
隨著他的呼吸,隨著他的心跳,跟他的心臟合為一體,注定了不可分離。然而轉瞬間,那一株他親手種在心臟里的苗被活生生拔除了,連血帶肉硬生生撕裂了,傷口被強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鮮血淋漓,慘烈猙獰。
那痛苦是如此讓人痙攣,讓人瘋狂到絕望。一開始還哭得出聲流得出淚,到最后就連眼淚都沒有了,哭都哭不出聲音來,嘶啞的喉嚨迸裂出血,卻一切都靜默無聲。明明還記得的,那個孩子身上的氣息,他說話的聲音,他笑起來的模樣,他眼神里鮮活明亮的光芒。
明明都還是記得的,只要閉上眼就能出現在他眼前,只要閉上眼就能聽見他玩鬧撒嬌,聽見他一聲聲,一聲聲叫著爸爸。林寂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色暗了又亮了,太陽升起又落下了,時間的流逝仿佛指縫間細沙溜走。十幾年光陰就仿佛大夢一場,醒來之后茫然四顧,那個人已經頃刻之間灰飛煙滅,這蒼茫的世界上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冰涼。
恍惚間林寂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傅狄跳海的那一剎那,他也死在了冰冷的海水中。他不該回來的,他應該跟小狄死在一起。他那個最冷血卻又最深情的小兒子,不應該一個人死在黑暗冰涼的海底,不應該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他也許會害怕,也許會孤獨,也許會想念自己尚在人世間茍延殘喘的父親。他也許會希望那個曾經許諾過一輩子保護他的父親能夠下去陪他,和他一起,走完最后一程。
……房門在緊閉兩天兩夜之后被打開了。林寂自己走了出來。周正剛想松一口氣,然而這口氣就再也沒有吸回去——林寂這時候已經沒意識了,林塘和其他人的哭叫拉扯他都感覺不到,只知道往外走。周正一看就知道不對,林寂這時候眼神是渙散的,目光沒有聚焦,他并不清醒,絲毫沒有往日震撼整個黑道帝國魁首的神采。
林塘幾乎都嚇呆了,連滾帶爬的沖上去抓住他,拼命叫著
“父親您要去哪里?父親,節哀啊父親!來人!來人啊!”眾人都一窩蜂的沖過去,拉的拉扯的扯,但是完全攔不住。林寂踉踉蹌蹌的,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跟他無關,他眼里沒有任何事情,沒有任何人。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這里的老管家走上前,輕輕推開了林塘,說
“大少爺,小心呀。”林塘跪了一天多,已經很虛弱了,被他一推就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去。周正慌忙接住林塘
“快來人扶著大少爺!魁首,魁首……”林寂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再往外走,因為老管家擋在他前邊,輕聲道
“先生,就算您想去找小少爺,也得先整理整理、換身干凈衣服再去呀。您這樣狼狽,萬一被小少爺看見了,他能不笑話您嗎?……”
不知道是他的話起了效果,還是其他什么原因,林寂眼睛里竟然閃現出了一點光芒,腳步也不知不覺的停下了。過了好幾秒鐘,才聽他張了張口,聲音嘶啞而低沉
“……小狄……他回來了嗎?……”老管家說
“回來啦,回來啦,……但是您總得打理好了,才能去見他呀,是不是?小少爺最愛干凈啦……”林寂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圍都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緊張的望著他們,手心里捏著一把汗。也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只見林寂終于緩緩的點了點頭,喃喃的道
“是,你說得對,小狄他……最不喜歡人邋邋遢遢的,……”他仿佛是要回去整理一樣,慢慢的轉過身,又往房間里走。但是搖搖晃晃的沒走兩步,突然猛地噴出一口血,然后就一頭栽倒下去。周正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沖上去扶住他,周圍一片炸開了鍋的叫醫生,鼎沸的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一時林家上下慌做了一團……
但是誰都沒想到,當天晚上,林家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起暗殺未遂事件。曾經與林塘交好的許家,看不慣林家的家大業大,借著探病的借口,有殺手裝扮成隨從混在里邊,想趁機混到病房去暗殺林寂,但是被及時發現并擊斃了。當時如果再晚半分,可能一切后果都將會不堪設想。
林塘得知消息后匆匆趕來,一見面二話不說,立刻跪倒在父親眼前。那幾個人都被押倒在地上,林寂坐在那里,冷冷的看著。甚至當林塘跪在腳邊上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都半分未動,只淡淡的問
“阿塘,你說這幾個人該怎么處理?”
林塘吶吶不敢言。林寂轉向周正,輕描淡寫的道
“殺了。”那幾個人都一震,齊齊望向林塘,但是林塘只跪在那里一個字不敢說。很快幾個警衛員把他們堵上嘴巴,連拖帶拽的弄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這父子兩人,一個坐著,一個跪在地面上,戰栗不已。最終林寂開了口,慢慢的道
“林塘,這件事我知道你沒有參與,甚至,你也并不知情,一切都是楚少卿……”
林塘猛地一抬頭,剛想說話就被他父親打斷了。
“我說我知道,就像我知道小狄的死歸根結底是因為我一樣。但是,林塘,害他的人當中,你也有份。”
林塘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林寂低下頭,注視著他的長子。
“美國鄉下有我的一些產業,我不殺你,你就到那里去住著……去替我贖罪吧。”林塘想說什么,但是喉嚨里仿佛堵了什么硬硬的塊,酸澀難言。最終他只能低下頭,勉強說了一聲是。
林寂閉上眼睛,良久之后才聽到他一聲沉重的嘆息。
“阿塘,我們父子兩個,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見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