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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就這個多說,轉頭吩咐王典吏道:既然他開了口,接下來的審訊你去做,盡快問清楚了呈上來。
是,您放心。王典吏高高興興去了,這件事辦好了,又是大功一件,名利雙收。
林薇止瞧著她神色,溫聲道:這案子終于有了進展,怎生看你似乎不太高興一樣?
沈清疏偏頭對上她眼神,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我說出來你不要笑我,我,我覺得這樣逼供不夠光明正大,雖然是我下的令,可萬一真不是劉年指使的康大,其中另有隱情怎么辦,我怕我判斷出錯,更怕我突破底線,以后就習慣了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害了無辜者的性命。
她說完,低下頭長嘆了一口氣,又有些沮喪地問道:我是不是太優柔寡斷了,不適合斷案?
她的手自然地垂落在膝上,林薇止已經發現她這個小習慣,每每忐忑覺得自己犯了錯的時候,就會坐得很規矩。
林薇止感覺得到她的迷茫糾結,卻不太能夠理解,她雖然也覺得刑訊殘酷血腥,卻從來不認為在這方面官府有什么過錯。
林北瀾能成為大理寺卿,自然也是斷案破案的一把好手,她從小受到的教育是,犯人不值得可憐,不嚴刑拷打他們絕不會招認犯罪事實,官府打他們,是用疼痛懲戒他們不要再犯錯。
而對劉年這個人,她知道陳氏的事情之后更是厭惡,因而對他受刑沒有任何想法,甚至覺得大快人心。
她牽起沈清疏的手握住,掌心的溫度彼此交融,這是理念的沖突,她努力地去理解沈清疏的想法,安慰道:不是已經有陳氏的證詞了么,即便不是他指使的康大,那他□□婦女,也是死不足惜,受些刑訊也沒什么。
我并不是同情他,沈清疏搖搖頭,眉頭攏起,斟酌著解釋道:我想說的,重點是,刑訊出來的證詞不可靠,假如劉年真的沒有指使康大,他受了刑也會承認,那么就會造成冤案了。
林薇止想了想,先是樸素地覺得劉年擔不擔罪名都是死罪,接著很快明白過來,道:你是說,怕真兇因此而逃脫么?可我看很大概率就是劉年指使的,不審他才叫真兇逃脫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沈清疏無奈地和她對視,頗有點解釋不通的感覺,因為已經有了偏見,她干脆不再糾結這個案子,假設道:比如我們不是夫妻,我是官,你是民,某日你經過某地,剛好發生一樁兇案,因為只有你一人經過,所以我堅定地認為你是兇手,把你抓起來拷打,你承認了,你覺得,對你來說公不公平?我又是不是一個正直的官員?
林薇止聽完,先是笑著瞥了她一眼,把我抓起來拷打?
沈清疏干咳一聲,無奈道:打個比方,就事論事,反過來你是官,抓我也可以。
林薇止輕哼了一聲,也沒有真的在意,她也不笨,聽明白了沈清疏的話中之意,撐著側臉想了一會兒道:我沒法自證,恐怕只有自認倒霉了。
對啊,沈清疏苦惱地道:我的主觀判斷不一定是正確的,正因為如此,我一面用刑訊,一面卻又害怕刑訊。
林薇止也不知道說什么了,刑訊是目前偵破案子的重要手段,不可能棄之不用,哪個當官的敢說自己手里沒有一樁懸案、冤案,全部都證據確鑿,即便是她爹也一樣,那些百姓只有自認倒霉,即便有不招的硬骨頭,打到后面,人也都廢了。
她目光定在沈清疏身上,又生出那種微妙的違和感來。
要說人命,在處于權貴階層的公候之家是最不值錢的,他們一出生,就有許多人為奴為婢,底下人出什么差錯,隨意就打死或發賣了,所要承擔的,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罰金。
她實在不知道誠意伯府是怎么教出的沈清疏,在她眼里,好像每個人的生命都很值得被愛惜。
她身上強烈吸引她的,也正是這些同整個社會格格不入的地方,就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蟲一樣發著黯淡卻不可忽視的光。
沈清疏還不知道自己又被懷疑了,她被林薇止看得有些發毛,不自在地摸了摸臉道:怎么,我臉上有東西嗎?
林薇止勾了勾唇角,抬手在她臉上輕蹭了兩下,好似真的有臟污一般,她心里思量了一番措辭,柔聲道:你不是尋到了陳氏之后,才對劉年動刑的嗎,這已經處理得很好了,你不要對自己太求全責備,似這樣的陳年案子也不會多,別想得太遠,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思量。
她手指滑下來,落在沈清疏領口,替她撫了撫衣襟,還是沒好意思說后面的話,她確實優柔寡斷,可她就喜歡她的樣子。
沈清疏倒也不是真的要人開導,她做了用刑的決定就不會再反復,只是心里有些壓力,與人傾訴一番,立時感覺要好多了。
從劉年這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神探的能力,僅憑證據言語就讓嫌疑人開口,對付窮兇極惡之徒,刑訊可以有,但一定要慎之又慎,在有一定的把握之后才行。
可是,沈清疏沒想到,事情比她設想的還要更復雜一點,王典吏效率也不低,隔天就把畫押口供送了過來。
劉年竹筒倒豆子,把事情都交代了,確是他覬覦陳氏美色,故意在生意里面做了手腳,讓江父回去籌錢,趁機將他殺害,可他花錢指使的,并不是康大,而是他的狐朋狗友康二。
這康二是康大的親弟弟,兄弟兩個長得頗為相像,此人從小就有一把子好力氣,但是好逸惡勞,不走正道,成天在外鬼混。
他受劉年指使,勒死江父后,偽裝成上吊,卻還是害怕官府被發現,拿了劉二的錢和江家的財產,逃跑去了外地。
因這人是個二流子,除了他的家人沒人在意,兩年前,他在外面窮困潦倒,又跑回岳水縣,經常向劉年勒索,又害怕劉年殺人滅口,因而同岳水河上的水匪攪和在一起,又拉了劉年,替他們做些銷贓之類的事。
他們都是狡詐之人,彼此信不過,他哥哥康大便在這其中做中人,順便替他們偽造合法文書,從中牟利。
沈清疏也完全沒料到,突然冒出個康二來,劉年口供詳實,□□這等罪名,沈清疏完全沒有冤枉他。
她心底暗暗松了口氣,疑慮盡消,轉而想起江七,面色又沉凝下來,這孩子真的殺錯了人。
康大雖然貪污受賄,勾結匪類,可罪不至死,又同江七殺父之仇沒有半點關系,殺人償命,江七的事再沒有什么轉圜余地了。
沈清疏合上折子,嘆息一聲,整理了一下思緒問道:這康二還能抓到嗎?
這才是真正的兇手,可先是康大死亡,又是劉年被抓,這么長時間,康二就是再蠢也該知道出事了。
果不其然,王典吏覷了她一眼,為難道:小人之前去平縣調查時,只聽聞康大有個外出謀生的兄弟,那時怕是已經驚動他,逃到了岳水之上,水匪們都是亡命之徒,要拿此人,靠衙役們恐怕
他躬下身,沒有再說下去,沈清疏已經懂了,也沒有責怪,溫言叫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