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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疏有一回在門外聽得一陣兒,怔立了很久很久,幾乎不敢進去見她,她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分開對雙方都好,可她沒法不感到愧疚。
五月,京城籠罩在離別的氣氛里,林府那邊亦是如此,林修平外放去了江南,兩個兒女忽然都要離京,林夫人是萬般的不舍,日日埋怨林北瀾官白做了,連幫兒子運作一個京官都不成。
林薇止回了好幾次娘家,每次回來都心情低落,跟著沈清疏外放,她又何嘗不是離開養(yǎng)育十多載的雙親呢,之前雖已出嫁,但畢竟都在京城。
離別的日子早晚都會來,走之前,沈清疏去看過姐姐同兩個侄兒,也去拜會了鄭先生并幾個同窗,同他們作別。
翌日早上出發(fā),辰光正好,送行至城門外,沈清疏回頭,看著剛剛蘇醒的這座雄偉城市,也心生感慨,十年,彈指一揮間。
不舍的話已經(jīng)說過許多遍,終于還是到了出發(fā)的時刻,老劉氏和何氏哭成了淚人,林夫人也站不住,和林薇兒相擁而泣。
沈清疏也鼻子一酸,眼淚控制不住地流出來,她跪下來,真心實意磕了幾個頭,泣首道:祖母,娘,我們這便走了,你們多多保重。
老劉氏拉她起來,擦干凈她額上粘的灰,一寸寸仔細掃過她的面容,顫聲道:祖母會的,你們路上也要多加小心啊。
林夫人放開林薇止的手,依依不舍地交到她手里,帶著哭腔叮囑道:清疏,薇兒身子弱,去了那邊,你要照顧好她啊。
沈清疏擦擦眼淚,岳母放心,我會的。
等等,疏兒!她們正要上馬車,老劉氏忽然又兩三步急急奔過來,腳下踉蹌
祖母。沈清疏連忙轉身穩(wěn)住她。
疏兒,讓我再看你一眼,老劉氏摸著她的臉,嘴唇顫抖著,淚流滿面,祖母不知還能不能等到你回來了。
她臉上已經(jīng)布滿了歲月留下的風霜溝壑,剛剛那一撞,平日里打理得整齊的灰發(fā)散亂了幾絲,被風揚起,又被淚水粘在臉上。沈清疏看得心中一痛,立刻又掉下眼淚來。
對不起,是孫兒不孝,她緊緊抱住老劉氏,視線漸漸模糊,哭著道:能等到的,一定能等到的,祖母你一定會長命百歲。
外放三年,無事不得歸京,這時代的交通不如后世般便利,也沒有發(fā)達的通訊網(wǎng)絡,消息來往傳遞,全靠驛站運送的信件,倘若某天老劉氏真的出什么意外,她收到信件回來,也許就太遲了,真的一面都沒法見上。
好一陣老劉氏都不肯松開她,何氏在旁邊抹著淚,終于過來攙扶她,安慰道:娘,讓疏兒去吧,她還會回來的。
老劉氏漸漸松了手上力道,又把她從頭到腳看上一遍,記在心里,才終于推開她,去吧。
沈清疏點點頭,不敢再猶豫動搖,紅著眼眶轉身上了馬車。
在親人的不舍之中,在巍峨城墻的目送之下,馬車漸漸駛遠,不知去向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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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西南路迢, 何止千里,好在還有水路可行,一路往南, 出了京城地界,到開津渡口上船, 順水南下。
此次遠行, 除了丫鬟小廝、護送侍衛(wèi),老劉氏不放心,本來還想讓劉叔也跟著去,沈清疏想著府里事務都被劉叔接手, 堅決沒有同意。
她是去做官, 又不是去度假的,就她們兩個人還需要多少人伺候,一切從簡為上。
除此之外,林北瀾還替她安排了一個師爺, 是他過往的下屬, 姓周, 已是經(jīng)年老吏, 令她到地方,不至于兩眼一抹黑,能較快理清關系, 上手縣城事務。
實話說, 雖然讀了這么多年書,寫了那么多策論, 但沈清疏并不清楚怎么做一個好縣令,朝廷也就是發(fā)了本《授職到任須知》小冊子,簡單給他們培訓了兩日, 便讓他們上任。
實在粗糙,可在這個時代,卻又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法。
縣令是一縣最高行政長官,掌管著民政治理、決訟斷獄、勸農(nóng)賑貧、討奸除猾、興養(yǎng)立教等事,地方事務幾乎是一手包辦,縣令的好壞很大程度上影響整個縣的吏治,所以一向被稱為父母官。
沈清疏在船上翻著小冊子,她已經(jīng)看了很多遍,感覺就是紙上談兵,真要實操起來還是不知道怎么做。
她本來還想和周師爺多請教一下,不想他竟暈船,上船之后上吐下瀉的,整日病懨懨的,沈清疏實在不好意思去為難他。
說起來好像大家都有些暈船,只有她,許是從前漂慣了,竟毫無不適感,甚至還想研究這船哪些地方能改進。
想到這里,她把小冊子揣進懷里,掀簾進去,坐到床邊問:今日可曾好些了么?
林薇止正閉目躺在床上,她癥狀倒是不重,從前也隨林北瀾坐過幾次船,只是剛離京時不適應,加上心中傷心難過,一不小心就病倒了,好在她們備了常用藥品,這會兒只仍有些萎靡不振。
嗯,林薇止應了一聲,坐起身來,久了便也適應了。
沈清疏仔細看她臉色,見著她眼下青黑,顯然是沒睡好,忍不住心疼,嘆息道:我沒想到外放得這么遠,讓你跟著受苦了。
蜀地偏僻難行,她已經(jīng)打聽過,岳水縣情形十分一般,倘若與淮北或江南地區(qū)比,甚至稱得上貧困。以她中傳臚的成績,如果是正常外放,反而不至于如此。
林薇止握著她的手,笑著安慰道:這算什么受苦,行船速度快,我也沒那么嬌氣,你能夠外放,已經(jīng)算是幸事了,哪里還容得我們挑三揀四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昨夜其實又夢到她娘哭著送她,她知道沈清疏已經(jīng)盡力做到最好了,可即便如此,她卻還是自責。
怕又勾起愁思,林薇止想岔開話題,見她懷里露出一角的冊子,便笑道:又在翻《到任須知》了?再翻書腳便要卷了,你都快要背下來了,還擔心什么?
行船無聊,一閑著便想翻,沈清疏不好意思笑笑,摸出來,撫著藍色的封皮,上面端正的黑色楷體書名,似乎有幾分說不出的威嚴 。
總有些緊張,岳水縣有五萬人,上任之后,官員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民生,我沒有經(jīng)驗,怕自己做不好。
她要是從基層公務員一步步做上去,政務了然于心倒還好,這樣直接空降,一頭霧水,怎么可能不忐忑。
別擔心,你有這種心思便能做好,我爹從前不也是直接上任,連師爺都沒有,你歷練一段時日,便熟練了。
林薇止有些失笑,別人做官都是躊躇滿志,十年寒窗,終于出人頭地,想要做出一番大事業(yè),她倒好,小心謹慎得不行,不知擔心些什么。
沈清疏不知如何解釋,新手總難免出些差錯,朝廷考核官員政績也會考慮到這一點,但就她自己來說,百姓要承擔歷練的成本,一個差錯就會影響數(shù)人生計,她想盡力做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