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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添才和楚三叔本來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呢,一顆花生米都沒來得及吃,就聽見了這事兒。
劉添才現在懶得管年春花家的事兒,管得緊了吧,年春花說不定要說他公報私仇,管得松了吧,擔責任的又是他,他想了想,干脆就讓楚三叔自己過去處理。
楚三叔過來,聽完來龍去脈后,一張臉沉下去,罵道:“哪個是神婆,能斷人生男生女?”他深深看了福團一眼。
福團差點要被嚇暈了,只知道緊緊貼在年春花的腳邊,慌得啥話也不會說了。
楚三叔冷冷望了年春花一眼,年春花冷汗直冒,她家確實收了那些人的禮……本來一直瞞得好好的,沒想到居然通過這種方式,傳到了干部的耳朵里。
年春花鼓起一個笑:“他三叔……我們就是玩玩兒……”
話音沒落完,楚三叔已經徑直走入年春花屋內,他似乎想要找什么,卻沒找到,最后恨恨地一踹條凳,條凳咔嚓翻在地上,嚇到一群人。
年春花堆砌了滿臉的諂媚:“他三叔,你找什么呢?”
“找神像啊,你們都在家里給人看生男還是生女了,難道沒有在家里供奉神像?”楚三叔沒好氣地說,年春花嚇得一個字都不敢說,楚三叔這時看向福團,完全沒有平時的和藹。
他一字一頓道:“福團,做人要踏踏實實,做一個事情前,先想想自己配不配。”他猛地提高聲音,“你是神是仙嗎?覺得自己能夠斷人生男生女了!”
福團一張小臉嚇得蒼白惶恐,圓圓的眼睛掛著淚珠,一副凄慘的模樣,她……她心里其實覺得自己是配的,可楚三叔的神情實在太可怕了。
楚三叔教訓完福團,又說隊里會調查這次事情,然后看向單秋玲,看見她手上的鋤頭就頭疼,正要吼她幾句,單秋玲就死豬不怕開水燙地道:“副隊長,我的鋤頭拿來本來不是要打人的。”
“這么多人都看到了,動手的根本不是我,是楚志平他們先動手,我才反擊。我也不怕把話說開,福團嘴賤,把我爸媽氣得睡覺都睡不好,我媽我爸多大的年紀了?主//席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但是鄉下的情況大家不是不知道,羅馬也不是第一天就能去的,多少人還是覺得生兒子好?福團故意來這么說我,安的就是壞心腸,我不會看錯。”
“我現在就是要罵這個嘴賤挑事兒的福團,我不動手,我就是罵,我要是動了手你們報警讓警察把我抓去吃牢飯。我就罵罵,你們也能報警,看警察抓不抓我就完事兒了。”
楚三叔、所有人:……
大家都看得出,單秋玲這是要耍無賴,要死磕到底了。
她只要別動手,還真沒人能管她。
楚三叔嘴唇翕動,覺得眼前這攤子亂事兒是真的理不清楚,他只能狠狠道:“總之,出了事兒我們隊上一個都不會包庇。還有年春花、福團,關于神婆、斷人生男生女這個事情,隊上一定會追究到底!”
年春花的腳一下泛軟,福團圓潤的小臉也一片蒼白。
……那明明是福氣,怎么他們都覺得那是神婆啊。
天色晚了,楚三叔走后,大家也都漸漸回去。不少人搖搖頭,這福團,咋這么能鬧事兒,嘴咋這么多?
年春花家的人則各有心思。
楚楓在人群里,看著蔡順英,蔡順英好像有點開心,又非常憔悴,眼睛四方都凹陷下去了。
蔡順英忙了這么多天,被欺負了這么多天,所有的福氣“好事兒”都沒能讓她開心起來,反而是現在,家里要被查了,壞事臨頭,她反而品到了一些開懷。
就像一座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大山,忽然被外力擊打得出了裂縫,雖然她頭上壓著這座大山,大山被擊打她也疼,但她就是覺得,能稍微喘口氣兒了。
楚楓沒有多看蔡順英,蔡順英現在和年春花家有了隱隱離心離德之勢,楚楓也沒有多意外。
打個比方,在年春花的家庭里,飯食、衣物是資源,這些資源都能拿勞動去兌換。以前,大家各憑勞動,雖然清貧,但是付出和收獲,仍然能夠相匹配。
現在福團來了以后,用福氣對勞動造成了降維打擊,她的福氣就像是大資本,能夠包攬完家里的飯食、衣物。以前蔡順英付出一些勞動,就能吃飯,現在蔡順英必須包攬所有的勞動,才能吃上飯。
福團、年春花、李秀琴等人仗著福氣,都是老板了,員工就蔡順英一個。
幾個老板剝削一個員工,加上年春花也偏寵著福團,把好處都收攏在公中,等著給四房,分配完全不均,以及這么多孩子交雜在一起的問題,不離心離德才怪。
年春花家,不管再怎么鬧,也不關楚楓的事兒。
楚楓只想離福團遠遠的,福團這全方位打擊人的“福氣”其實在某種角度來說,挺像一種剝削和壓迫,像是特權階級的耀武揚威。令福團有一點不快,她們這些配角就要遭遇悲慘倒霉事兒。
這種程度的“懲罰” 簡直比槍//炮還令人有苦說不出。
軍閥壓榨平民,靠的是手里的槍//桿子,平民可以看見槍炮的影子,可以私下罵一句仗勢欺人。可是福團的“福氣”,卻看不見摸不著,讓人被戳得鮮血淋漓,還一個心理不堅定就開始反省是自己倒霉、自己沒福。
楚楓打算一會兒去提醒單秋玲和她家人這幾日小心一點。
如果不說,她擔心單秋玲被“福氣”報復。
作者有話說:
第30章 古怪
秋冬的一抹冷霜凝結在地, 新月掛在天空,像被人畫上去似的, 幾點疏星錯落地點綴在夜空。
第九生產隊的夜晚, 美得就像一幅畫卷。
這個年代,工業污染還沒有侵襲到鄉下,鄉下的空氣無比清新潤喉, 最煩憂人的問題不過是黃沙滿地的泥土路,一到烈日炎炎就揚起滿天的泥沙,一到陰雨又一腳一褲腿泥, 滑不溜丟能把人摔出去老遠。
還有焚燒秸稈,燃燒時的黑灰卷天而上, 慢悠悠落到人的衣服上、發梢上。但是,鄉下人不把這黑灰當做污染, 而是當做天然的肥料, 能讓土壤更肥沃,讓來年收成更好。
秸稈從地里長出, 又被以這樣的方式焚燒回落大地, 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落紅不是無情物, 化作春泥更護花”
但這一切,同夜晚都毫無關系,鄉下還沒太通電,更別說黑白電視機這樣的稀罕物,大家都睡得早。
除開單秋玲和年春花一家。
單秋玲踐行自己的話, 她就像一頭被激怒的母虎,繞著年春花家團團轉, 將平生最惡毒、最激烈、最流氓的詞語全用到了福團和年春花身上, 時不時夾雜著用鋤頭敲碎石頭的聲音。
她罵得臟, 太有國罵的精髓,把楚家、年家上上下下的族譜都帶了一遍,也做到了那句福團不承認,她就把福團的臉皮痛痛快快踩在地上的話。
單秋玲罵得中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