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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添才莊重地環視周圍,目光掃過那些跪拜福團的老人,作最后的總結:“世界上沒有仙女,福團就是咱們生產隊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孩子,和咱們一樣,兩個眼睛兩只手臂,沒有哪點不同!誰要是再在咱們生產隊說什么仙女,利用群眾的迷信煽動情緒,不要怪我不顧念鄉里鄉親的情分?!?
“年春花,你說是嗎?”劉添才威嚴地看過去。
年春花活活打了個哆嗦,之前那些崇拜看著福團的隊員好似都慚愧起來,覺得自己給生產隊丟臉了,居然迷信一個七歲小孩兒是仙女。
年春花也怕,隊長的話說得實在太重,而且她聽這口風,好像是她再堅持下去,就要按聚眾迷信的罪名把她交去派出所了一樣。
年春花連忙直起身子,抱緊福團:“隊長說的是!”
她咬了咬牙,端正思想:“沒有仙女,福團……”年春花違心的說,“福團也不是仙女。”
不少人都笑了起來,這年春花還真是能屈能伸。
年春花臊紅著臉,掛不住面子,訕訕道:“不管咋說,我也是好心,也是為了大家的雞著想……”
福團展現福氣的同時,救大家的雞,得到大家的敬仰,大家都敬著福團,這本來是好事兒啊。
劉添才冷冷道:“如果不是這樣,你以為你還會在這里?早把你送派出所去了。”
就在這時,一陣斷斷續續的哭聲傳來,大家循聲望去,是剛才和于老太等人一起拜福團的老人。
鄧老太不斷抹著眼淚,人老了,有的時候心好像格外硬,見慣了世態炎涼。有的時候心又格外軟,如赤子一般。她哭得眾人都看過來,鄧老太覺得不好意思,擦干臉上的淚水,領著孫女兒回去了。
等鄧老太的身影走遠了,人群里的宋二嬸才小聲道:“當初鄧老太的男人從山上掉下來摔斷腿,本來鄧老太要送去醫院,可是一個神婆說這是她家的一個劫,只能化,送去醫院哪怕好了,也會有五鬼纏著她們家?!?
“神婆讓她準備錢、雞、朱砂這些東西,神婆給他們化劫,那可是個夏天。鄧老太的男人就這么耽擱了治療時間,拖到最后,腿都化了黃色的膿水,消炎消不下去,活活疼死?!?
“鄧老太當時也帶著兒女去找神婆,神婆只說一句,她家的劫實在太大,她化不了,那都是命中的劫數。那時的人信這個東西,也就沒再說什么了。”
“后來,神婆因為其他的事情被抓走,大家踹開她家門的時候,她家窮啊,什么都沒有。神婆的孩子有先天性腦炎,要錢,要很多錢。她也是活不下去,才走上那條路,卻害了鄧老太男人一條命。她被抓的時候,哭著朝鄧老太說對不起,她不想害鄧老太男人的命,但當時孩子要看病,要錢,鄧老太要是把男人送去醫院,就不會再找她了,她給的那些土方子有一些消炎的東西,但是作用太少了?!?
這也是宋二嬸堅信,科學才能讓人民過上好日子的原因,那些悲劇,她見了太多太多了。
眾人聽得唏噓不已。
難怪剛才鄧老太是最后一個下跪跪拜福團的人,或許她想到了自己丈夫的死,有過猶豫,但看到福團的“神跡”,她仍然跪下來,選擇了向熟悉的“神佛仙女”低頭,擔心惹得神佛仙女不快,要天降懲罰。
當看到靠著現代醫學救回了隊里的雞,鄧老太悲從中來……她悲,自己的男人終究枉死。她喜,隊長大聲告訴所有人世界上沒有仙女,那樣的悲劇,終究不會發生了。
她的膝蓋,終于不用向仙女彎下去。
劉添才冷冷看向年春花:“現在知道我們為什么要反迷信了嗎?我們不是要故意難為你,迷信,是真的能害死人?!?
甚至于,別說是假的,哪怕是真的仙,隊里也不會宣傳。一旦宣傳迷信、宣傳福氣、宣傳真仙,會有多少渾水摸魚的人冒出來利用大家的迷信賺錢?
人和社會要想發展,就一條路子:走科學,至少科學能夠驗證,不會利用人的蒙昧害人、賺錢。
隊員們一時都感觸頗多,剛才只覺得年春花說福團是仙女可笑,現在,她們卻覺得可恨。
你年春花現在四兒一女,日子過得不算頂好,可也絕對說不上差,在這兒講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干什么?。?
還有福團,福團還小,才七歲,可七歲的孩子還不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嗎?頂著仙女名頭的福團仍然白嫩圓潤,像是個福娃娃,可此刻卻叫隊員們覺得可憎。
多少人借著“仙女玉皇”的名頭,利用大家對未知、迷信的崇拜恐懼賺錢,越悲慘貧窮的家庭越容易信這些騙子,尋找心靈依托,最后陷入更深的漩渦。
一個隊員氣不過:“神婆騙人是為了賺錢,春花嬸兒這么迷信,讓大家跪拜福團是為啥?”
花嬸兒啐了一聲:“虛榮唄!想讓大家都覺得她家有福,福團有福,我們跟她和福團比起來,那就是她腳底下沾的泥點子?!?
“要不然,她怎么看著大家跪拜也不知道攙扶起來,咱們退一萬步說,假設那個草藥真有作用,都是鄉里鄉親的,當初你年春花家遭難的時候鄉親們沒少搭手,怎么現在你救一只雞,就能眼睜睜看著七八十歲的人跪拜你和福團?”
群情激奮,年春花里外不是人,這個難受啊。
她總覺得她吃了莫大的冤屈,神婆騙人是神婆的事兒,人家福團確實有大福氣,就是和大家不一樣啊。
人群里,年春花的幾個兒子拼命朝她使眼色,讓她快回去,幾個媳婦更是低著頭不敢見人。
太丟人了,太丟人了啊!
這是現在時代好,換成以前嚴苛的日子,就媽今天的所作所為,就能害了一大家子。
年春花頂著眾人的嘲諷,灰溜溜地回去,洪順叫住她:“等等?!?
年春花回頭,皺著臉:“書記,又咋啦?”
洪順拿著那株誰都沒見過的植物:“這株草是福團發現的,既然大家都不認識,我會帶去市里讓人辨認、檢查,要是是什么新物種,我也會派人來通知你們?!?
洪順是個好書記,賞罰分明。
何況,他心里記著年春花當初領養福團的事,雖說年春花動機好像不太單純,但是她畢竟沒文化,洪順現在還真能和她計較不成?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差不多了。
只是福團……洪順心里嘆氣,這小孩兒真不像一般小孩兒,開口閉口就是福氣,滿嘴的她感覺如何如何,仿佛她感覺的就會成真,迷信得不像朝氣蓬勃的小孩兒。
洪順上前幾步,蹲下身平視著福團:“福團,你要好好學習,學習才能過上好生活?!?
學習才能擺脫蒙昧的習氣。無論運氣好壞,只仰仗運氣,都是最不可取、最被動的。
洪順諄諄善誘,福團卻有些不適地扭動身子,小腦袋從洪順的掌下滑出去,別開頭,她不大喜歡這個書記。
福團聽不懂這些大道理,她只看到洪順過來后,原本崇拜她的那些人就都變了,至于學習過上好生活?她早就有感覺,她有天大的福氣,會過上比隊里所有孩子都好的生活。
福團貼到年春花身后去。
洪順笑了笑,也沒多想,果然是個小孩子,還很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