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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人戴著個草帽,半邊草帽沿都爛了也不在意,藍色褲子挽到膝蓋上方,腿上腳上全是泥點子,顯然剛從田地里過來。背后還有幾個五十多的老漢老太,手拿鐮刀,全都汗流浹背。
正是政治隊長張豐,專抓思想、抓學(xué)習(xí)。
張豐滿額大汗,帶著鹽水的汗流到眼睛里,他瞇著眼睛:“年春花,怎么又有你的事情?剛從我碰見隊長了,隊長叫我趕緊來找你,說了多少次的破除封建迷信,你怎么就聽不懂人話呢?”
年春花有些不自在,剛才她還是姐妹群里的急先鋒,神神秘秘的領(lǐng)頭人,現(xiàn)在就被抓了出來。
張豐銳眼一掃,以他多年的工作經(jīng)驗來看,這里聚集的人有問題,眼光躲閃,都不敢和他對視。
張豐沉了聲:“你們不去上工,聚在這里談什么呢?”
一個小媳婦年紀(jì)輕、面皮薄,馬上低了頭:“我現(xiàn)在就去地里?!?
那副躲閃的神情,更佐證了張豐的猜想。張豐嚴(yán)厲地提高聲音:“我問你們聚在這里談什么!”
幾個嬸子悄悄推搡年春花,什么星宿、福氣之類的話,可都是年春花帶頭說的啊。
年春花見躲不過去,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氣:“我是在這里說,我孫女兒福團今天覺得天上要落雨,我趕緊叫我兒媳婦把大場壩的秋糧收了,結(jié)果真的落雨了,我就說我孫女兒有造化、有福氣,能給隊里帶來好事兒?!?
年春花也不傻,故意美化了一番說辭,但張豐和她是一個生產(chǎn)隊的,哪里不知道年春花的德行。
張豐指著剛才那個小媳婦:“你說,你們剛才在談什么。”
小媳婦抹不開臉,趕緊招了:“她說福團是天上的星宿,有大福氣,都能感知到落雨,提前收糧食。陳容芳她們不養(yǎng)福星,一定要遭報應(yīng)。”
張豐倒吸了一口涼氣,神情肅穆,他背后那群老漢老太卻實在忍不住,噗嗤笑了起來。
年春花等人更慌了,不知道背后那群人笑什么。
張豐道:“想不想知道他們在笑什么?”
“想?!毙∠眿D怯生生道。
張豐提高聲音,一字一頓道:“因為我背后的人中,就有三個猜到今天要下雨,收了其余幾個場壩曬的糧食!你們剛才說的是什么星宿?難道天上的星宿都來我們生產(chǎn)隊了?”
整個生產(chǎn)隊的糧食匯聚在一起,一個場壩根本不夠曬,生產(chǎn)隊有幾個大場壩,農(nóng)忙時學(xué)校也放假,學(xué)校的操場都打開來曬秋糧。
一切都是為了糧食。
年春花和她的伙伴們不可思議,咋個都猜到了今天要落雨?
幾個年紀(jì)稍微大點的鄉(xiāng)親想到了什么,臉開始泛紅,年春花滿腦子都是福氣,一時轉(zhuǎn)不過來彎來,愣愣道:“咋知道的?”
不可能啊,福團的福氣才是最重的。
張豐看著她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們生產(chǎn)隊都是本本分分的農(nóng)民,種了一輩子的地,天上的云、鳥,地上爬的蟲蛇,都跟下雨有關(guān),哪個農(nóng)民不會看點天色?不說一定準(zhǔn),但這些都是前人的經(jīng)驗,是我們種莊稼種出來的把握。老天落雨我們管不到,那是沒得定數(shù)的,但這些農(nóng)民的經(jīng)驗幫我們農(nóng)民多收了多少糧食?”
張豐越說越火大,轉(zhuǎn)頭對那群雜七雜八閑聊的人道:“你們與其在這點聊啥子福氣,不如現(xiàn)在去下地,下雨之前地里很容易翻到蚯蚓,這些才是我們農(nóng)民的把握,多看,多想,多思考,你們在這里談啥子福氣,難道你們過去幾十年吃飯都靠的是你們的福氣,不是你們的雙手?福團沒來隊里之前,你們餓到了?”
這話說得是很重了。
但張豐忍不住,說了多少次不要搞封建迷信,年春花要是一個人神神叨叨,也就算了。
聚集在一起宣揚封建迷信,鬧得人心惶惶,算是怎么回事嗎?要是傳出去,他們第九生產(chǎn)隊都要吃瓜落。
和年春花一起絮叨的幾個鄉(xiāng)親臉色全部潮紅,不只是被罵的,更是臊的。
她們現(xiàn)在簡直想扇自己一耳光,怎么就信了年春花,怎么就那么蠢呢?
張豐背后一個老太眼疾手快,拉過自己的兒媳婦:“走,回家去?!?
簡直丟人,別人都想著思想進步,她們和年春花湊在一起搞思想退步。只有苦過來的人,才知道啥子福不福的都是假的,歹命人好命人都有雙手。
一切沉浮都是說不定的,有的歹命人窮苦,但身體健朗,有的好命人仿佛享了榮華,但是“內(nèi)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的事屢見不鮮。
她們曾經(jīng)歷過動亂,夠苦了,就是靠著一雙勤勞的手,活到了現(xiàn)在。
張豐也揮揮手:“散了,都散了,現(xiàn)在地里忙,大家都別想這件事了,快去上工吧?!?
年春花貓著腰,躲在二兒媳婦白佳慧身后,踮著腳想悄悄溜了。
張豐眼尖:“年春花,你先別走,你是個典型,留下來我好好給你做做工作?!?
年春花傻了眼,她剛才還是神神秘秘的帶頭人,現(xiàn)在就被抓成了典型。那幾個被年春花蠱惑的人也一言不發(fā),低著頭趕緊走開了。
第10章 、獎勵
年春花苦哈哈地被教育時,陳容芳、楚深楚楓已經(jīng)又去做事兒了。
天氣炎熱,秋老虎來勢洶洶,哪怕剛下了場秋雨,也像是充滿熱氣的大蒸籠。雨水落到滾燙的地面,一瞬間蒸發(fā),把滾燙的熱氣全部散到空氣中。
陳容芳戴著草帽,手拿鐮刀,彎腰站在水田里,握住一把水稻唰的一聲,一把金黃、掛滿沉甸甸稻谷的水稻就被割了下來。
楚志國摘好桑葉后,也不閑著,他的腿現(xiàn)在沒好,使不上力,可是看著隊員們熱火朝天地上工,陳容芳累得滿頭大汗的樣子,楚志國終究閑不住。
陳容芳擦著頭上的汗水,去田邊的大桶舀一碗解暑的苦丁茶時,便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楚志國拄著拐杖,半邊身子靠在拌桶上,掄圓了膀子一下下用力打水稻,這樣是把水稻上的稻谷打到拌桶里。這個活兒最吃手上的力氣。
陳容芳看到楚志國,連忙放下茶碗過來:“志國,你咋來了?你不是去摘桑葉嗎?”
楚志國手上不閑著,一邊笑著回答陳容芳:“我摘了七背篼桑葉,夠了,生產(chǎn)隊里的蠶現(xiàn)在也吃不了這么多。容芳,你不用擔(dān)心我,我腳上又沒用力,只是動動手,沒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