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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老者掀開眼皮,渾濁的雙眼無力地瞟向門口,突然間,他仿佛看到了什么,身體頓時獲得一種回光 返照般的神奇力量,他顫抖著抬起了手臂,發出“霍霍”的聲音,掙扎著,居然坐了起來,帶著滿身的管 子,艱難地向肖克招手。
肖克木然上前,周圍的眼神有鄙夷,有失落,有嫉妒,有詫異,肖克渾然不覺,他的眼中,只有深深的困 惑。
這老頭兒,莫非和自己有什么關系?不對,自己是戴著李浩的面具,就算有關系,也是李浩與之有關系, 自己如此拼命地趕來,到底是為了什么呀?
不知不覺已走到老者跟前,老者不由分說抓住了肖克的手腕,那雙生機消散的眼迸發出異彩,死死盯住肖 克的面孔,數秒之后,老者才滿意地點點頭。這一系列動作似乎榨干了老人最后一點生命力,周圍的親屬 趕緊扶老者躺下。老者艱難地將頭扭向一旁,對一名西裝領帶的中年眼鏡男微微點頭,脖子一歪,落氣身 亡。
沒有失聲慟哭,沒有哀號失控,屋中的人冷靜得非同尋常,甚至不少人露出一種總算石頭落地的表情。
在異常怪異的氣氛中,眼鏡男從公文包里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紙張,開始宣讀:“謹受織元森太郎先生委托,特宣讀遺囑如下,織元數碼株式會社股權分割,凡在織元森太郎先生逝世前趕到此間者,皆有獲贈遺產 的資格。其二郎織元耕助占股百分之七;長女織元香,占股百分之十一……長孫織元浩二占股百分之三十 三……”
織元大家族顯然擁有一定的財力,遺囑里面的財產分配方案就讓那位眼鏡律師念了快半個小時,但肖克大 多數內容都沒聽清,心中五味雜陳,這叫怎么回事?自己車禍醒來,拒絕妻子的挽留,不顧生病的老母, 一刻也不肯耽擱地趕來,一路上毆打他人,交通肇事,也不知道違犯了多少法律法規,結果最后,只是為 了冒充他人來詐騙一位行將入木的老者的遺產嗎?
這種感覺,真是混蛋啊,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承受著良知上的譴責,肖克在心里掙扎著,要不要將這張面皮掀掉,告知事情的真相?可是,剛剛從醫院 醒轉時的那種焦灼難安,一路上的各種情況,還有那張在記憶中漸漸重合的臉,從火焰中向自己爬過來。 不知出于何種原因,肖克強壓下內心的沖動,和老者的其余大多數親屬一樣,選擇了靜默,跪坐屋中,聆 聽律師宣讀遺囑。
整件事情的脈絡似乎清晰起來,織元浩二,也就是李浩,出身日本富貴家族,不知出于何種原因來到中國,得知爺爺將死,遺產豐厚,前提條件是必須在爺爺落氣前趕回祖屋。偏偏在路上和自己的車發生了碰撞,李浩受傷較重,自知難以幸免,臨死前將這一重任托付于自己,而織元家不愿意織元浩二趕回日本分走 遺產的人則想盡辦法,阻攔李浩趕回。自己車禍失憶,醒來時潛意識里寄存著李浩的臨死重托,所以不辭 辛勞趕來了。
可是李浩為什么會提前準備好人皮面具?是了,李浩肯定知道自己家的親戚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撓自己,所 以提前做好了萬全準備,也只有以自己為原模,加上現代的高科技工藝,那人皮面具才能做得惟妙惟肖。
還有疑點,自己剛醒來時可是肖克,為什么也被人阻撓?變成李浩之后反而一路通行無阻。哦,是了,自 己和李浩出車禍后,李浩將重要物件,也就是那張手機卡片交給自己時,肯定被對方查到了蛛絲馬跡,所 以才對自己窮追不舍。
肖克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事情,開始思索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大多數疑點可以有勉強的解釋,但仍有疑問,為何只有自己一人入院,李浩呢?是被那些追擊他的對手領尸邀功去了?還是自己走得太急,以至于在 醫院里沒有問到更多訊息?若是前者,兇手沒理由放過自己,難道怕橫生枝節?若是后者,小護士在自己 清醒時為何沒有半點提醒?
還有那張在自己失憶初期,步步引領自己的手機卡,卡上那些號碼只是李浩胡亂留存,還是有什么特別意 義?為何都無人接聽?而手機卡留給自己的最后一個提示“緊急38”,究竟是什么意思,肖克也始終沒有 想明白。
思索中,遺囑已經宣布完畢,同時有人給老者撤去輔助醫療器械,整理遺容,喪葬程序進行得有條不紊。
肖克不知自己該做什么,扮演著完全陌生的角色,在這屋子里如坐針氈,幸得那位眼鏡律師解除了他的尷 尬,宣讀完遺囑,便將肖克請進單獨的房間,桌上是大堆的遺產交割卷宗,還有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你爺爺還給你的東西。請節哀?!甭蓭熑缡钦f著。
肖克拆開紙袋,里面有些雜物,獲獎證書、一些寫著數字公式的小紙條,還有某某大賽的參賽資格證,看 起來都與數學有關。肖克還記得資料上顯示李浩學的是機電工程系的電器工程自動化并選修了通訊類電子 科學與技術,難道這家伙還是個數學家?
進入單獨的房間后,肖克從最初的不安漸漸冷靜下來,在客堂里的胡思亂想現在回憶起來竟是漏洞百出。 首先那個浩二臨死前將奔喪領遺囑這樣的事情托付給一個陌生人就很不合理,更夸張的是他竟然提前將偽 裝、證件、路線全都規劃好了,除非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否則怎會知道在什么地方與自己發生車禍?還 有太多疑點沒法解釋,諸如……“浩二,你從中國一路趕回來,肯定累了,回你房間休息一下吧,你爺爺的后事,我們會處理好的?!甭?師見肖克出神,以為他是睹物思人,開解他。
“我的房間?”肖克一愣。
律師恍然道:“哦,瞧我,這些天真是忙昏頭了,浩二少爺已經有十余年沒回家了,地震后,這老宅又翻 修了兩次,不過你的房間始終沒動過。金子小姐,帶浩二少爺回他的房間?!?
一名尖頜銷骨的中年女性目無表情:“請跟我來。”
一間不大的小屋,窗明幾凈,墻上貼著太空堡壘和福音戰士的卡通,更多的是各種數字、各種公式,從黎 曼猜想到龐加萊猜想,從費爾馬大定律到nbg公理系統,密密麻麻貼了滿墻,肖克對此一竅不通,如見天 書。
而從書桌上的卡通陶俑及整屋裝飾風格,無不彰顯出這個房間的主人還是一名孩子,肖克回想起來,沒錯,浩二離開這里時,還只是一名孩子。
可問題又回來了,如果不是為了遺產,那么自己化身浩二,一天之內橫越數千公里,到底做什么來了?肖 克環顧四周,猛然一驚,那種剛剛已經淡化、原本無時無刻不在的緊迫感再度襲身,雙臂起了一層雞皮疙 瘩,頸部汗毛直立,面皮發緊,眼角不自主地跳動。難道說,這里并不是終點?
肖克剛剛放松的心情又一次緊繃起來,可自打抵達日本后,那塊磚頭再沒有提示了。
肖克身后,那位長得如失去了人類情感的老修女一般的金子小姐,眼中閃爍著異樣的神采,一眨不眨地盯 著肖克的背影,悄無聲息地舉起一只手,緩緩握住發髻上尖銳的發簪。
生死一線
正當她準備躡步上前時,肖克又直起了身體,金子小姐馬上放下了手,恢復了謙順溫和的模樣。對日本人 來說,織元浩二是很高,卻是一種消瘦纖弱的高,眼前這個男人的背影太壯了,若無其事背著小山般的行 囊,眼角偶爾閃現狼性的光芒,都讓金子小姐感到了極大的壓力,在面對這種對手時,需要極為小心謹慎,一擊不中,對方的反噬極可能讓自己陷入絕境。
肖克并沒有警覺到身后的異樣,他只是覺得這個房間不太對勁,雖然打理得干干凈凈,東西也放得很整齊,可總覺得有什么不太協調的地方。鬼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自己只是一個建筑工人,難道 看問題不是該從建筑工人的角度去看嗎?建筑工人?肖克重新審視屋內,算是找到一點不協調的原因了。 就像建筑砌磚一樣,在垂直錐和水平線的作用下應該是磚頭整齊碼放一排,再抹上一層水泥砂漿,再擺一 排磚頭,可眼前給自己的感覺,就像有些磚頭之間抹了超過一排磚的砂漿,而另外有些磚頭又直接壘在一 起,連砂漿都沒抹。
那些經常翻閱的書籍,略有卷邊,不是應該放在趁手的地方嗎?那些隨手涂抹的數字公式下面隨手擺上一 支筆才比較協調吧?書柜里的書放成這樣好取用嗎?怎么看都像硬塞進去的。肖克隨手拾起一本書,在嶄 新的沒有任何記錄的地方,卻異常地折了折……種種信息歸攏匯總,肖克腦中跳出這樣一個結論:這個房間有人來過。表面想營造出一種十余年無人動過 的樣子,實際上被進行過徹底的清理,由于清理太過徹底以至于無法復原,只是草草地掩飾了一下,所以 肖克一眼看過去,就出現了各種不協調。
李浩的身份顯然不限于資料上提到的那一部分,自己偽裝成李浩到這里也不是為了遺產,到這里來究竟是 為了什么,李浩的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這一次出神給金子小姐提供了極佳的機會。看得出來,肖克甚至沒有留意到屋里還有另一個人,尖銳的發 簪破空而至,甚至在空中發出了微弱的嘯聲。
肖克是在出神,不過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地上正向自己發起攻擊的影子時,他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做出了適 當的調整,他舉起了手中的書。
“噗”,尖銳的發簪刺穿了厚達兩厘米的書,露出一截黑亮的簪尖,泛著碧油的光,被刺中了顯然不是什 么好事,但同時發簪只露出半厘米的尖,便再難寸進。肖克這時才從出神的狀態恢復過來,金子小姐一擊 不中,扯出發簪,提手再刺,詭異地攻向肋下。
肖克單手執書,向下一擋,力量上的巨大優勢又讓他躲過了這一刺。金子小姐左手擺拳,返身側踢,同時 右手劃弧,發簪再次朝面頰而來,寬松的和服完全不能阻止她靈敏的動作。
為了避開這一削,肖克身體后仰失衡,索性仰面躺下,順勢向前一踢,瞄準金子小姐支撐身體的單足,同 時看準來勢,想捉住金子小姐握發簪的手腕。
金子小姐身體被踢向后,但手腕一翻,原本削向肖克面頰的發簪像蜂釘一般靈巧地刺向肖克伸來的手背。 肖克及時縮手,金子小姐也因單足向后撕成一字,那一刺刺在木地板上。
肖克翻身爬起,金子小姐也一個托馬斯回旋挺身而起,兩人相距兩米,肖克扔下背包,金子小姐拉開弓步,握發簪的拳橫在胸前。
“殺我?”肖克才有機會問出第一句話。
回答他的是發簪“嗤”的破空聲,金子小姐的發簪招式詭異多變,同時擁有與女人完全不符的爆發力。肖 克一時險象環生,被壓制得話都說不出來。出于一種身體本能的直覺,肖克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那 發簪碰到自己的身體,哪怕只是一絲一毫。
讓肖克驚訝的是,這位訓練有素的金子小姐具有的能量大得出奇,反關節技、擒拿、鎖技、纏斗技,更不 用說那如蝎尾蜂針般的匕首刺殺術。更令他感到驚訝的是,在這種程度的攻擊下,自己居然進退有節,漸 漸適應之后,甚至產生了游刃有余的感覺。這他媽的是怎么回事?完全不同于動車上小混混的廝打,這是 真正的格斗,肖克覺得,自己身體蘊藏的能量,正被這位金子小姐一點點地喚醒。
我究竟是誰?
這個一直困擾著肖克的問題不合時宜地出現在腦海,金子小姐抓住機會猱身貼近,肖克那龐大的身軀竟然 被這纖弱的身體撞得后退,一直抵在墻上。
不過到此為止了!肖克利用后退緩沖了金子小姐的力量和速度,抓住了她握簪的手腕,腰部發力,將嬌小 的金子小姐反擰過來抵在墻上,手肘壓住她的咽喉。
金子小姐松開握簪的手,那發簪就像轉筆一樣在指尖飛旋,輕巧地一跳彈起,在肖克眼前畫出圓形的弧線,再被另一只纖巧的左手握住。她整個人跳起來,將腿盤在肖克腰上,像八爪魚一般固定住如山的身體, 左手如蓄勢待發的毒蛇,奮力刺下。
肖克身體急閃,卻帶著金子小姐的身體同時轉了過來,百忙中給了金子小姐左臂手肘一拳,同時偏頭,發 簪貼著肖克發際掠過,“奪”的一聲刺入木板墻內,入木三分,一時竟然拔不出來!
肖克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右手捏住金子小姐左腕發力,令她松開發簪,同時左手握拳猛擊金子小姐 肋下,對這種長相古板的中年女性,肖克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的感覺。
金子小姐吃痛松手,肖克帶著她又轉了半圈,讓她遠離那發簪,但此時金子小姐并指直插肖克雙眼,貼得 如此之近,肖克閃避不及,頭部后仰撞墻,閉眼,眼皮一陣火辣辣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