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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客入室,奉上三杯水酒后,顧時卿道:“當年你父母出事,你撂下白鹿洞的課業回來奔喪,同窗們都巴巴等你回來。誰料你一去不返,繼承祖業,做起藥材生意啦。我在臨稽費好大勁兒,才找到你這兒來。”
沈舟頤年少時確實在白鹿洞書院讀過兩年書,和顧時卿只是泛泛之交,實說不上親厚。顧時卿冒昧造訪,正乃無事不登三寶殿,不是有事相求,便是有利可圖。
沈舟頤常在商人中摸爬滾打,于人情處事這一套心知肚明。顧時卿將帶來的禮物件件展示給沈舟頤看,原來土儀只是最表面的一層,箱子底下盡是綾羅珠寶、銀票金銀。另個箱子中,小心存放有古畫真跡和佛經典籍,都是常人求而不得的稀世孤本。
顧時卿道:“當年約好‘茍富貴毋相忘’,小弟幸而發達了,小小菲儀不成敬意,還請兄弟收下。”
沈舟頤神色甚是平淡:“時卿兄特意造訪,有話不如明言。”
顧時卿不賣關子,“小可斗膽,問沈兄家中是否有位如花似玉的妹妹?”
沈舟頤眸中冷光閃了閃。
顧時卿繼續道:“沈兄和賀小姐昔日有婚約我知道,但你那位妹妹可不是平凡人,她為魏王府的世子爺所青睞,不是常人所能肖想的。”
沈舟頤瞥著那些黃白之物,“原來顧兄早投在魏王府門下,今日是特來游說我的。”
顧時卿道:“雖然如此,小弟也真心為沈兄好。人生在世,你我只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雖現在偶然發跡,不知什么時候就急轉直下了,怎能斗得過真正的貴人?”
“就譬如前日,沈兄有幾條命敢當面頂撞魏世子?況且你妹妹和魏世子情投意合,她早已是魏世子的人。魏世子來帶走自己的女人,有何不對?當年沈兄若在白鹿洞書院考□□名,加官進爵,現在或許能與魏世子較一較。然沈兄現在只是藥石商人,說不好聽點屬下九流,須得拎得清自己的身份。”
這話說得直白,沈舟頤聽罷目光沉沉,并未反駁。
顧時卿估摸著他可能動搖了,進而指著那兩大箱寶物道:“這些都是魏世子賞給沈兄的,足夠本錢再開一間大藥鋪了。若是沈兄明白魏世子的意思,就收下。”
沈舟頤沉吟片刻,起身去審視那兩個大箱子,骨節有一搭無一搭地敲著那些冰涼的珠寶,似乎對這些富貴頗有興趣。
顧時卿滿擬此事圓滿,準備回去和晉惕復命,卻聽沈舟頤舉重若輕的一句,“恕難從命。”
……
賀家大爺在時,做的原本是倒賣草藥的生意。賀二爺因腿有殘疾無法外出經商,便一直給人看病,多年來因老實穩干倒也攢下些許名聲,時不時還有機會入勛爵府第給貴婦人們問診。
奈何他醫術其實并不精,誤診之事時有發生,一趟診下來掙不到錢反而被勒令賠錢。如今沈舟頤年華正盛,擔當賀家頂梁柱之責,賀老太君便琢磨著叫賀二爺退下來養腿,莫要再四處惹事了。
然賀二爺嗜好醫術,端是個閑不住的人,對賀老太君的勸告左耳進右耳出,仍然四處給人瞧病。賀老太君無計可奈,只得由他。
戔戔上次被晉惕嚇怕了,連續幾日來自封在深閨不出。需要什么貼身的物件,都是叫清霜上街去買。清霜每次出門,都能帶來不少外界的消息。
臨稽百姓都在議論著魏王府世子爺要娶世子妃的事,對方乃江陵趙閣老的嫡女趙鳴琴。
清霜憤憤不平:“魏世子當真是個負心人,纏弄小姐,還要娶正妻,把小姐當成什么人了?他是存心想讓小姐做妾。”
戔戔正自梳妝,聽晉惕要議親,手中畫眉的筆驟然斷了。她悵然若失,丟下眉筆,躺在錦被上把腦袋埋起來也不說話。明明是一段孽緣,她極力勸自己忘掉,卻怎么也忘不掉晉惕這個名字。
她啞聲道:“他要議親與我何干,以后這種事不要再和我說。”
清霜語塞,“可是……”
“小姐嘴上說不相干,其實還是在意他。”
戔戔緘默,棉被內傳來細細的哭聲。半晌哭聲又停止,似乎不是為晉惕而哭,而是哭自己命苦。她流了一場眼淚,釋放壓力,哭后反倒好受多了。
賀老太君要靠著沈舟頤給賀二爺還債,因而數日來格外討好沈舟頤,流水似的珍饈美酒,日日不重樣地烹飪。這日仍然等沈舟頤一道用晚膳,等來等去等得眾人都饑腸轆轆,也不見沈舟頤歸來。
問邱濟楚,邱濟楚說今日他單獨去賣貨了,沒和沈舟頤一道。
月上中天,臨近夤夜,沈舟頤仍杳無音信。賀敏和賀若雨等人都困倦不堪,先行回房休息,唯戔戔留在壽安堂陪賀老太君等著。
賀老太君有種不祥的預感,命人出去四處尋找沈舟頤。兩撥家丁兜兜轉轉,整個臨稽城都找不見人。賀老太君厲聲命其再找,邱濟楚也感事情不妙,領人往湖邊踅摸。
折騰了一夜,才見楊鋼扶著沈舟頤回來。沈舟頤氣息奄奄,右手手臂沾滿鮮血,雙頰更蒼白得可怕。
“一伙黑衣人燒焚我家商船,還逼公子跳湖。”
饒是楊鋼這鐵骨錚錚的硬漢,亦灰頭土臉,臉上有零星淚水,“有人存心想要公子的命!”
作者有話說:
第9章 綿羊
賀老太君這一驚非小,險些暈厥過去。戔戔攙著祖母,見沈舟頤傷成這樣,亦暗暗咋舌。
賀二爺手忙腳亂地將沈舟頤扶進內室,欲為他請郎中醫治。然傷者卻疲憊地擺擺手,示意不必。原本論起行醫用藥來,沈舟頤自己便是臨稽城數一數二的行家,與其叫那些庸醫遷延病勢,不如自行醫治。
他低聲念了幾味藥,都是止血護氣的,賀二爺聽罷立即去準備。邱濟楚拿來銀針和藥酒等物,幫他施針。
邱濟楚只是賣藥材的商人,于接骨一道并不熟悉,甚至連穴位都不大能認清,還得靠病人指導著下針。
當下欲剪開沈舟頤血污的衣襟,卻被沈舟頤輕輕制止了……原來賀老太君、若雪、戔戔等府上女眷俱在,沈舟頤如何能眾目睽睽地袒露肌膚。
戔戔會意,借口將賀老太君等人暫時請出去了。她心下戚戚然,也盼著邱濟楚能把沈舟頤救回來。
楊鋼也受輕傷,長劍丟在旁邊,兩個侍女正給他上藥。
賀老太君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何人這般欺辱我賀家?明日老身便去臨稽府報官,還沒王法了不成?”
楊鋼道,“八成是魏王府的人。”
賀老太君駭然,“魏……魏王府?賀家并未得罪過魏王府,何以至此?”
楊鋼皺眉搖頭,定定盯向老太君身后的戔戔,神色怪異,似看什么紅顏禍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