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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是給攬月穿穿給自己看的,一套是給自己穿穿給攬月看的。
我想成親的人是攬月,也只有攬月。
她說她要帶我私奔。
我想她心里也是和我一樣的。
母親最近很歡喜。
連續幾天拉著我說些體己話。
“芳芳,你還記得你那時候就這么一點一點大。”母親站起來比劃了一下,皺紋里滿是笑意,“現在是個大姑娘嘍。”
她坐在床邊拉著我的手:“以后就有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子女了。”
總之是一些回憶過去的瑣碎小事,以及在夫家的為妻之道。
我很惶恐。
母親從來都不會那么溫柔的。
記憶中最多的就是母親嚴厲的模樣,似乎什么都打不倒她。我記得那時候我還小,看見別人家的孩童都有糖人吃,就特別想。后來日子好過了,糖人也可以隨便吃了,可就是沒有那么強烈的愿望了。母親答應我只要我能夠彈出高山流水一小段我就可以得到一塊小小的糖人。那時候我可高興壞了。天黑了,彈琴,天亮了,彈琴,手指磨破皮了,繼續彈琴。彈琴彈琴彈琴彈琴彈琴彈琴彈琴……我的世界里只有琴。后來我彈出了高山流水,人人都夸我是才女。盡管我不喜歡,但我可以得到一塊糖人。我還是很開心。母親說下次買給我。然后下次又是下次。于是我失去了對糖人的向往。
后來一天,我在路上看見了一塊掉在地上的糖人,落滿了灰。
我理所當然地不受控制地停下來了。
心開始慌亂。
劇烈跳動。
我左顧右盼,比猴子還精。
我撿起來了。
小心翼翼的。
擦干凈。
用手,用裙子。
我含著糖,不敢咬,怕它很快融化。什么都不剩。
我本以為這不雅動作沒有人看見,可我看見了一個小女孩。我祈求她保密。她也答應了。可是第二天,我聽見看見無數人的嘲笑。兜兜轉轉在我的腦海里。日光又冷又薄。腦子發暈。
回到家,母親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紙包,打開里面是糖人。
我也不知道為何,失了心智,頓時怒不可遏,一把把糖人砸到地上。
地上的糖人頓時四分五裂。
我不敢看母親,自己哭著跑到閨房。
后來我知道我們家已經很窮了。為了讓我學琴,母親能舍棄的舍棄掉的也太多了。
我問母親為何不讓我和普通農婦閨女一樣割草下地。
母親目光悠遠,她說我的女兒生來就應該嬌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可是,那份糖人,是母親少吃了叁頓飯換來的。
母親每天只吃一頓飯,一頓飯只有一個饅頭。
從此我便不愛甜的東西了。
我神色不安,母親就來安慰我。說嫁人不必緊張,也就那回事。可母親一安慰我我就愈發緊張了。
我竭力安撫住內心的不安與恐懼。
在我穿針引線的日子里,約定的時間快到了。
我給了母親一個大大的擁抱。
母親不知所措,迷茫地看著我。
難言的愧疚涌上心頭,瘋狂地席卷著我,撞擊著我。血液跳動不安。
我忍住不去看她。
這段時間,攬月來找過我一次。她神色猶豫,似乎是有什么話想跟我說。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在我惶惶不安的眼神下,她給了我一個糖人。
“活靈活現真像你。”我笑著說。
“給你。”
“可是為什么只有一個。”
“還有一個像你,都怪你太可愛,在路上已經被我沒忍住吃掉了哦。”
我收下了,沒有馬上吃。
而是把它包好,收在香囊里。
離出嫁還剩一個星期,我想東想西,努力去相信她。還剩兩天,我焦躁不安。
母親也看出來了,嘆口氣,緩緩道:“芳芳,很久之前,我思考為何我會落得個這么地位。我想也想,書也看了看。才醒悟,這心上人和枕邊人是不一樣的。”
“……”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不明白。
也不想明白了。
燭火搖晃。
搖晃,搖晃。
“芳芳芳芳,流芳流芳,你怎么了。”
母親搖晃著失神的我。
我回過神來。
離我的婚禮還有一天了。
她,還是杳無音信。
母親神色猶豫,欲言又止。我讓她說。
“你知道前些日子來找你的女孩子嘛。”
我心里一個咯噔,強笑問她。
母親說:“她也要從側門進黃家……”母親觀察我的神色,趕緊抱住我,“也許,也許也說不定。”
“為什么?為什么?”
“芳芳,我知道你心里難過,可是叁妻四妾也很正常。雖然她的確貌美,但我的……”
我推開母親,看著她,就這么看著她。
我說:“母親,你知道的。”
“你應該知道的。”
母親臉上出現了難言的表情,她抱著我拍打我的背。她說:“這樣你們不也能在一起嗎?反正不影響你生孩子當個好家母。”
“可是,母親,”我推開她,看著她的眼睛,“你有沒有問過我我想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
我逃避母親好幾次,終于如愿去找攬月了。
我質問她,憤怒,悲傷,哀泣。
她說:“我也沒辦法,流芳,你聽我說。我們不能改變什么。改變不了的。我們能做什么?我們怎么可以為了一己之私拋棄所有呢?你想一想,你還有母親,我還有……我愛的琴。或許剛剛開始顛沛流離的生活你會新奇,但到后面,你會后悔的。”
“所以呢?”
“可是、如果我們這樣不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覺得可笑,冷冷打斷她,沒有再多言。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沒有喊住我。
可我還是沒忍住回頭:“可是,攬月,你算計了這么多,有沒有把我算進去。”
“攬月。”
我喚了她一聲名字。
“我想要的從不是和別人分享我所愛的人。”
“……”
我說:“如果你想的話,就和從前約定好的那樣,帶我走。我會等你的。”
我回到家的時候,在燈下看著我的嫁衣。
母親在旁擔憂地看著我。
我說:“母親,如果不是她的話,那就不嫁了吧。”
“……”
母親答應了我,哄著我喝了一杯水。
我再也沒有了力氣反抗了。
我出嫁的日子,風和日麗,萬里飄云。
我坐在床上等著我的丈夫……我的天。
他滿身酒氣。
我自己掀開蓋頭。
他蠻橫地扯開我的衣服。
他一愣,似乎很是驚訝,我的衣服扯不動。
我把衣服縫起來了。
其實一開始我就決定寧死不屈,當然如果黃公子體諒我原諒我們就更好了。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會派上用場。她居然讓我用上了這種方法。
我決定告訴他所有。
他摸著下巴,很是高興:“那正好,你們兩姐妹一起嫁給我。以后我們可以叁個人一起玩。”
我倒在床上。
我掙扎。
我反抗。
我流淚。
我握住香囊里的糖人。
這是攬月,是她給我留下的最后一絲甜。
我滾到地上。
我順從。
我捏碎了糖人。
我抄起旁邊花瓶。
就這么砸下去。
血流了好多。
流滿我的嫁衣。
最后我想見她一面。
沉塘的那天。
母親一下子就老了。
我無法責怪她。
我也無法不怨恨她。
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多么想讓她安享晚年。
周圍的人都是模糊的。
人影之中熟悉的臉一晃而過。我看不清,實在看不清了。
母親在燈下說:“那有什么辦法?當我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的時候,天真地以為錢權是多么膚淺的東西。可當我一無所有的時候,當我節省一點點小錢衣服破了又縫的時候,當我因為豬肉漲了一點不敢吃的時候,當我累死累活風吹日曬賺不夠生活費后……我才發現,我能天真無憂還不是因為錢權。”
“到最后我一無所有了……你看看我……”她指著自己,近乎落淚,“過的是什么日子!什么日子!”
當時我說了什么呢?說了什么呢?好像是說了:“依靠男人最不靠譜了。”
母親目光遠了。
她說:“難道她就不會背叛你嗎?她能夠依靠嗎?”
我說我們不是單方面依靠,而是相互扶持。
母親笑了。很不舒服的笑。
水淹過我的脖頸。
岸上的人聽不清了。
回憶之中或許是我眼前的母親也虛緲起來了。
我等不到你了。
終究我不能像你說的那樣忍耐。也許這樣對你對我對母親對所有人都好,可是我不愿。聽到了嗎?我不愿。攬月。
我仰著頭。
我這一生等過兩個人。
一個是我的竹馬,他讓我懷里的燈熄滅了。
另一個是我的……不是我的誰,她讓我不甘卻也甘愿地丟了性命。
我望著天。
天也太藍了。
太刺目了。
“我想彈琴了。”
知道嗎?攬月。
如果有來生。
我希望我還是女孩子。
你也還是女孩子。
總有一天我們會相遇。
也許不會。
我們會相愛,也許只是朋友。
我們只是朋友,也許會相愛。
總之,我先走一步了。
來……還是不說了吧。
今生不得愿,望來生無緣亦無愿。
再見。
湖水與藍天。
……
再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