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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廬外下起了雨。
雨水浸濕了蘆草苫蓋的簡陋屋頂,鋪開一片鮮潤的赭黃。一滴水珠穿過葦桿的間隙飄入藥廬,恰落在年輕醫者的眉心。醫者依然維持著診脈的姿態,只是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肌膚澄凈,丹唇皓齒,劍眉星目。
他眉目寧靜,似是在笑,又沒有笑。
他說:“阿姨,經期變化是更年期的正?,F象,您的身體非常健康,不必過度擔憂,更沒有必要每天都來看病?!?
藥廬一片寧寂,無人回應。
風,輕輕吹散了雨絲。
沉淵揮了揮手,“阿姨——阿姨我說話你在聽嗎,阿姨?”
中年婦女這才回過神來,露出一個癡癡的笑容,“沉淵大夫,你生得可真是英俊!實不相瞞,阿姨我本人年輕的時候,也是一位風華絕代的俠女。要不是武林氣候變暖,我們洞庭派被洞庭湖淹沒,阿姨奮斗到現在,少說也是護法級別的人物了?!?
沉淵面色不變,嘴角依然保持著和善的微笑,“那么,阿姨還有其它問題么?如果沒有的話,后頭還有許多患者在排隊候診呢?!?
說著,他指向藥廬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候診的患者三五成群,聚集在藥廬前的長亭里。她們來自五湖四海,各大門派,著裝與口音各不相同。她們眉飛色舞,嘰嘰喳喳聊著江湖上的八卦趣聞,彼此分享新鮮的瓜子花生礦泉水飲料。
她們,親如姐妹。
她們,都是大媽。
“那阿姨明天再來排隊看你。淵淵,你工作忙,但也不要忘記按時吃飯哦!”中年婦女遺憾起身,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地望著沉淵。路過藥廬里懸掛著的那面“婦科圣手”的錦旗時,她還熱心地伸出手,理順了錦旗打結的金黃流蘇。
沉淵飲下一口清茶,潤了潤嗓子。
“下一位患者,謝謝?!?
藥廬外的人群動了動。
一個執劍的黑衣影衛走了出來,將一旁計數牌的個位向后翻了一頁。兩位數的計數牌設計精巧,外型像是一冊臺歷,數字活動可以翻頁。計數牌的十位,此時是個龍飛鳳舞的“叁”字,個位則是一個“陸”字。
影衛云崖看了一眼數字,朗聲道:“36號!誰是36號,36號患者在不在?我喊三次,過號作廢,明日重排!”
“我在!”一個清亮的女聲忽然響起。
只見兩根青蔥玉指,夾著一張薄薄的竹片,高高舉過頭頂。竹片上“叁陸”二字,清晰可見,旁邊依稀濺落著一點墨跡。
長亭里的閑聊聲驟然中止,眾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36號患者的身上。
36號身材很高,并且出乎意料地年輕。
她站在一群中老年婦女間,就像是枯荷間一朵鮮嫩的花苞。她的打扮透著幾分風塵的味道,襦裙血紅,云鬢微斜,發髻上松松插著一朵垂絲海棠。
她舉著手,自信地說:“36號患者,正是在下?!?
36號患者施施然來到影衛云崖的面前。
云崖陷入了遲疑。
眼前的這位36號患者,實在是過于年輕,打扮也過于精致,遠遠沒有達到大媽的年齡下限。在候診的人群中,她顯得極為突兀,很難不引起懷疑。
沉淵的藥廬,鮮少迎來如此年輕貌美的患者。
但是,年輕貌美,這并不是云崖剝奪對方就診資格的充分理由。
雖然自從沉淵離開魔教總壇,在這鬼谷之外搭建藥廬,無償治病以來,江湖上便謠言四起,說這鬼醫沉淵,心理極為變態。他醫術高明,卻獨獨只為中年婦女,診治婦科疾病。
但是其實根本沒有這樣的規定。
大媽們留下,完全是自然選擇。
正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影衛云崖保持著警惕,公事公辦地問:“請問患者是第一次到訪嗎?通過安全檢查,就可以進入藥廬看診了?!?
36號點點頭,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奴家是第一次就診。那就麻煩影衛大哥為我安檢了?!?
云崖面不改色,收回36號的號碼牌,又將對方引入一個屏風圍起的空間,這才取出一只竹筐,道:“如果患者您隨身攜帶了任何暗器毒丸,或者尖銳金屬物品,請暫時在這里寄存?!?
“液體物品請試喝——對,如果攜帶了洗發水、食用油,也要試喝?!?
36號凝視著竹筐,許久沒有動作。
云崖頓時警覺起來。
他的手悄無聲息扣上腰間的配劍,隨時準備應對36號的突然發難。
一瞬間,安檢區域的空氣都凝固了。
然而半晌過后,36號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便向安檢規定屈服了。只見她擺弄了兩下頭發,從發間拔出幾根銀針,隨后又從袖里取出數枚飛刀,盡數丟進竹筐。
云崖望著竹筐里的利器,神情凝重,如臨大敵。
36號又半蹲下來,從大腿間摸出一柄漆黑的匕首。
那是魔教影衛獨有的影匕。
云崖驟然一驚。
36號壓低了聲音,又問:“這位兄弟,我的后槽牙里,藏著任務失敗自鯊用的毒丸,也要扣出來么?”
云崖目光復雜地打量著36號,阻止了對方當眾扣牙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