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棹(zhào)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自從那天晚上之后,他們再也沒有見面。
江娓頓了頓,讓專門從江家調派來的貼身女婢在外守著,才走上前。
“蘇大人在此賞月嗎?”哪怕因為身孕而體型臃腫,身形五官已經全然長開的江娓依舊是個令人神魂顛倒的大美人,可蘇玄棠仿佛沒有聽見,只是出神地看著她的肚子。
江娓仿佛沒有察覺到蘇玄棠刻意造成的疏離,反而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蘇玄棠僵硬得握成了拳頭,卻聽江娓極為溫和地道:“蘇大人,你能摸摸我的肚子嗎?”
輕柔得好似這明晃晃的脫軌話語近乎理所當然,蘇玄棠還未拒絕,他的手就那么不受控制地撫上了江娓的肚子。
肚子硬邦邦的,遠沒有想象中的柔軟,可抓著他的手卻好像是清晨初綻的花瓣中的花蕊,他好像被一朵虛無的云包裹著,即使夠輕易掙脫卻本能地沉淪了下去。
“它挑剔得很,前三月的時候,我懷得很辛苦,吃什么吐什么。”江娓眼巴巴地看著他,覆著他的手,笑道:“那段日子,好難熬啊。”
他的心仿佛和肚皮下那個生命的脈搏共同振動,無法受控地怦怦直跳。
江娓見蘇玄棠仍沒反應,又握著他的手,笨拙地挨在自己的腦袋上蹭了蹭,“嗯,小娓已經不難受了。”
“江娓!”
他聲音重了一點,心里氣到跳腳,這朵云非要挨在他的心尖上去戳他的肉喝干他的血,可江南水患他有辦法,塞北大旱他有良機,皇親國戚犯上作亂他能絕計,然而面對江娓,他全然成為了她的手下敗將。
“五個月的時候,它特別饞,喜歡吃葡萄和桃子,還老是踢我。”江娓的眼神太溫柔,以至于蘇玄棠不由自主地還在聽。
“現在啊,我腳也是腫的,手也是腫的,還老是抽筋,翻身的時候肚子老是動,頑皮得很。”
“蘇大人,你能給他起個小名嗎?”
“娘娘——”他不能再聽下去了,像是虛張聲勢似的阻止了她。
江娓的目光凝了一汪淚,語氣里不知不覺間帶上了懇求,“不要這樣叫我,今天你能不能叫我小娓,就像……就像那天一樣。”
蘇玄棠抿了抿唇,眼里是一片死寂,“江娓,是你離開我的,如今這番惺惺作態,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她倉皇地立在那里,好像搖搖欲墜似的,幾乎都站不穩,好半天才擠出了一個笑容,“你若是不愿意給它起個名字,我私底下給他取了一個字,別橋,你覺得好不好?”
蘇玄棠皺了眉心,全當她在胡言亂語,往后退了兩步,“既然娘娘在此賞月,臣就不便在此打擾。”
江娓的臉色在月色下好像變得更煞白了。
他離開的時候,不知為何,沒忍住轉過了身,看見江娓依舊抱著碩大的肚子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那是他最后一次見江娓。
幾日后的夜晚,他府中忽然沖進來一個渾身狼狽,穿著有些破爛的宮女,她的懷里緊緊地抱著一個雪白如玉的小娃娃,一見到蘇玄棠就立馬跪了下來。
這個宮女蘇玄棠有些印象,她曾經中秋夜幫江娓望風,深得江娓的信任。
“蘇大人,女婢是江娘娘的貼身侍女,叫蘊娘。”
“求您,收養這個孩子,這是小姐千辛萬苦生下來的,若不是為了生下小公子,小姐早就報仇了。”
“這個孩子,是您的啊。”
“小姐心里愛的人一直是您,可她為了江家,不得不委身于陛下。”
自稱是蘊娘的宮女受到了明顯的驚嚇,說起話來顛三倒四,蘇玄棠抑著內心的驚濤駭浪,所有的理智仿佛都在抵抗與掙扎這個事實,可卻總能從無人探尋的隱秘中找到幾絲草蛇灰線來,將那些質疑嚴絲合縫地編織成一張巨大的,叫做真相的網來。
他又隨即想起那日中秋夜,她站在月色下,說,這個孩子的字是別橋。
他那個時候不懂,她也不解釋,兩人咫尺之距,卻遙遙相望,
他們曾有過最為靠近的時刻,是在那個令人魂顫神癲的夜晚。耳鬢廝磨間,江娓看到在那間房內的屏風上,畫有小橋流水,皆是來自他的親筆。
江娓問他,關于那幅畫中的橋。
原本他只畫了河流和河岸上口嚼花草的麋鹿,畫中景色是蘇玄棠的幼年最為熟悉的土地,當年母親被蘇家人趕出,又不甘重新淪落于風塵,便帶著尚是年幼的他回到了母親的家鄉。
落筆的最后,他還是加了寥寥幾筆淡墨,將孤獨的兩岸構上了橋。
江娓似乎很喜歡那幾筆淡墨,用指尖在空中輕輕地勾勒了一番,才笑道,你看那只麋鹿,原本她以為永遠只能看著岸邊另一只,沒想到有一天,她還能走到他身邊。
她如此珍視和他度過的每一次機會,可她還是給孩子取了小字,別橋。
世間千般解釋,萬般玄機,卻總落下一個結局,她終究沒能走到他的身邊。
江娓的死徹底成為了這個宮殿里的秘密。
有人說江妃死于難產,有人說江妃剩下怪胎,被晉帝不喜,因此被驅逐冷宮中自盡而亡。
而當初那個被晉帝刻意壓下的夜晚,還有一個人看見了真相,而這個人抱著孩子一路狂奔,幾經周轉,才完成了江娓臨終前的囑托。
蘊娘是在心緒穩定下來,才告訴蘇玄棠的。
生完孩子之后,江娓躺在床榻上,讓蘊娘立即抱著孩子去宮外找蘇玄棠,沒想到遇到晉帝進來看望。
蘊娘躲在了衣柜里,露出一條縫隙,看到江娓動手刺殺晉帝,卻沒想到最終刺殺失敗,被狠狠踹下了床榻。
她沒能被立即秘密處死。
晉帝被背叛所帶來的巨大挫敗感擊垮,沒有直接處決她,而是將已經奄奄一息的江娓直接丟給了李皇后。
江娓后來是被亂棍打死的。
李皇后恨極了她的年輕貌美,不動聲色就能重獲寵愛,在曹貴妃的鼓搗下嫉妒之心更甚。
江娓的臉被劃花了,肚子被打爛了,可是她始終沒哭。
她以前是一個多么嬌滴滴的小姑娘啊。
蘇玄棠還記得她被江家人驅打的時候,她還會對他喊疼。
聽完蘊娘敘述,蘇玄棠什么話都沒說,他好像心里空了一塊,可是還是能夠活下去的。
于是他活了很久,他逐漸知道當年江娓在那把刺殺晉帝的匕首上沾了慢性毒,她并沒有失手,她的仇恨濃烈而決絕,她要晉帝緩慢而痛苦地死去。
可趙濯還不能這樣死,大晉處在國力高速發展期,一旦趙濯身亡,將會給這個國家帶來無限的后患。
江娓的格局在家,可他師承陸蠡,莫敢忘天下二字。
于是他兢兢業業地輔佐這個君王,殫精竭慮地窮盡了自己一生的精力,澆灌在這片廣袤的國土上。
他密謀將曹家失勢,讓野心勃勃的李皇后飽嘗求而不得的痛苦,只能一輩子在冷宮與青燈為伴,將當年參與江娓慘案的所有相關人得到應有的報復,甚至最后,他有負臣子之責,犯上作亂,謀殺君主,他依舊是有愧于江娓的。
不知何年當他入土為安,去黃泉路上走一遭,那座奈何橋頭,是否還有人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