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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給我的咸豆漿給他吧,他不喜歡甜的。”江娓翻開侍女專門給蘇玄棠端過去的食盒,一一掃了一眼,又頓了頓,“讓廚房再煎幾個蛋送過去。”
侍女剛走了幾步,江娓又追加了一句:“別讓他知道是我做的。”
“別讓誰知道?”
江娓剛剛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一下子連同背脊都顫了一下,轉過頭露出冷淡的笑容來,“蘇夫子,你怎么來我房間門口了?”
她的目光停頓在蘇玄談清瘦俊秀的脖頸上,上面掛著一塊爛了邊的毛巾,頭發上還殘留著一些水汽,大概是剛剛沖過冷水澡,全身散發著一股冷冽的氣息。
蘇玄棠不動聲色地攏了攏衣襟,臉上仍舊是面無表情,然而耳尖已經發了紅,“抱歉,我對江宅不太熟悉,所以……”
江娓立即了然,沒想到蘇玄棠到了江宅做教書先生,仍舊保持著在麓山書院讀書時候的習慣。
陸院長在創辦麓山書院之初,就鼓勵學生早起晨練,強健體魄。
只是山上陰冷,常年積雪,這項提議引得大多數學子怨聲載道。
然而這在麓山書院是鐵令,因此無論刮風下雨,只要雞鳴聲起,就能見到訓練場上,成群結隊的學子喊口號晨練跑操。
蘇玄棠個子高挑,容貌出眾,在其中尤為鶴立雞群,一眼看過去,總能夠瞬間鎖定他,更不要提趙姝總是一邊大方地欣賞美男子的姿容,一邊私底下和跟隨其后的眾人討論蘇玄棠。
比方說單衣下面遒勁有力的肌肉線條,或者是低沉有力的嗓音,還是滑過他睫毛上的那滴汗珠。
“我說我的,江娓你臉紅什么?”那個時候趙姝總是猝不及防地將話題引到江娓身上,引得所有人都轟然大笑。
以至于一開始手足無措的江娓,到最后找到了最笨卻最有效的應對辦法——只要強迫自己不去看蘇玄棠,遠離蘇玄棠。
就行了。
“不要以為叫你一聲蘇夫子,蘇玄棠你就真以為自己能得寸進尺。這里是我的閨房,你一個年輕男子大清早走錯地方不要緊,敗壞我的名聲,你可賠不起。”
江娓昂揚著頭,目光卻只敢盯著他的下顎線條,“蘇夫子還是盡快用完早膳盡快教學,我只有兩個月的時間,一點都浪費不起。”
哪怕她這樣咄咄逼人,蘇玄棠也只是皺了皺眉頭,目光莫名地盯著江娓的眼睛,“我不會讓你的時間浪費掉。”
他的聲音低沉醇厚,介于少年與成年男子之間,帶著一點天然的磁性,總是讓年輕的心忽然間就沒了方向,變得笨頭笨腦起來。
江娓的耳朵本能地發了癢,僵硬地往后一退,兩腿都有些發軟,可依舊維持著面無表情地轉過了身,到了屋里之后,仍惶惶不知在想些什么,腦子里一團漿糊。
她記得昨天沖動跑去質問父親,“為什么選蘇玄棠?”
“蘇玄棠是陸院長向我引薦的。陸院長說,學識上,蘇玄棠無出其右,更何況,他十六歲就中了進士,年少有為,你莫嫌他窮酸,當年我們江家老祖也是一個錢莊的短工,照樣能將江家發展壯大到如今的富可敵國。再說,蘇玄棠雖一身落魄,然而我們江家雪中送炭,施以援手,假以時日,此等人物,必成大器,到時候我們江家得到的好處,可遠遠比如今的施舍要多得多。”
她胸口發悶,那些石破天驚的話因為荒誕可笑而被肆意問出:“父親難道不怕此等青年才俊,會引得女兒愛慕私奔,棄江家而不顧嗎?”
她問完時覺得自己渾身飄在半空中,好似稍不留神就能墜落在地,粉身碎骨。
沒想到父親卻笑了。
“阿娓,你從小錦衣玉食,哪能忍受貧窮苦難,雖說莫欺少年窮,可蘇玄棠要出人頭地,以你的耐性,根本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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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他飛黃騰達的那一天。你雖然不及小姒雄心勃勃,可你比她聰明的地方就是知道自己的局限在那里。既然吃不起苦,那么就痛苦地享福下去,不好嗎?”
當然好,怎么會不好呢,即使看上去是在權貴中茍延殘喘,卑躬屈膝,換得一生榮華富貴,可世間大多數人都沒這等好命。
身為一個女子,只有依附夫家一條出路。
她就算在麓山書院讀書再強過男子又如何,小陸先生已然是女子可達成就的巔峰,可即使命運曾饋贈給她遼闊的舞臺指點山河,晉國皇權下,即使是人人敬仰的小陸先生,最終卻依舊被無可奈可地鎖在銅雀臺中,失去她翱翔的天地。
江娓看著自己的筆墨發呆了一會兒,直到屋外有丫鬟敲門來喊,才驚醒了過來,打開房門跑去了書房。
蘇玄棠安排了周密的課程計劃,上午在室內教學,主教四書五經外加六藝中的數,下午在室外,開設禮樂射御。
蘇玄棠的記憶力拔群,上課時從不用書,引經據典信手拈來,連一旁監視他們的丫鬟們都不由得聽入了迷。
可江娓知道,哪怕自己裝作用力入神,她依舊無法克制自己看著他。
“江小姐,你們有錢人家的孩子,是不是都這樣?”他看著她,嘴角的笑容不知是嘲諷還是鄙夷,“一邊肆無忌憚地揮霍著祖上蒙陰帶來的巨大好處,一邊任意妄為,因為只要不犯大錯,就能一直無憂地活下去,所以即使給你們努力的機會,也只是裝裝樣子?”
江娓在桌下一聲不吭地在捏緊了拳頭,沒有來的羞憤陰差陽錯讓渙散的注意力無意間集中了許多。
午膳過后連小憩都沒有,直接進入射箭訓練。
晉國尚武,晉帝趙濯更被尊稱為武帝,一個能夠吸引到帝君的女人,至少要看上去英姿勃發,昂揚挺拔。
當年的小陸先生,即使看上去是個柔弱的女子,可身為軍師,曾數度在萬般危急之下,憑借謀略和過人的膽識,于戰場上數次救晉帝于危難之下。
在晉國,貴族子弟都有專門的訓練場地,因此大多數都有些射箭基礎,雖然不需要權貴子弟上戰場殺敵,然而射箭已經成為上流聚會中用來結交攀附的一種游樂手段。
蘇玄棠一介寒門學子,江娓卻也曾經看見他在訓練場上,和世家子弟中一名享有盛名的神箭手比賽。
所有人皆站在世家子弟那邊歡呼喝彩,只有蘇玄棠身邊支持者寥寥無幾,然而他絲毫不受影響,一身玄衣緊身訓練服襯得他愈發窄腰寬肩,體格修長有力。
面對對手的步步緊逼,蘇玄棠依舊面色沉靜如水,步步籌謀化解,最終以決定性的優勢贏得對決。
然而江娓知道,蘇玄棠不是一開始就擅長的。
她曾經在后山中見過他一次次拿著柔韌的枝干做成的弓箭,持續練習射擊樹枝上的樹葉。
那段時日,因為練習次數過多,蘇玄棠甚至吃飯的時候舉箸的手都難以抬起來。
可他就是有一股狠勁,這種狠勁像是廣袤寧靜的海,平日里溫柔平和,毫無殺傷力,然而下面積蓄著令人驚嘆的力量與韌性,將所有張牙舞爪的挑釁都鎮壓得悄無聲息。
任何沒有基礎的突擊訓練都很苦,練箭尤其是。
蘇玄棠是個嚴師,他吹毛求疵她的每一個動作,哪怕知道她僅僅只是為了學一個花架子去諂媚君王,都無比鄭重地打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