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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棹——”他的眼睛帶著幾許茫然，隨之渾身在顫抖，似是極度的喜悅又好似癲狂的歡愉，不可置信地用嘴唇去觸碰她的發頂，慢慢延續到她的睫毛，“你難道忽然也——”

可他沒說完。

身體的不對勁猶如一潑冷水澆下來，冰凍了他所有的勇氣，蘇執瑯立即明白了花棹此時的用意。

他不甘心地環住了她的腰，像是攀住溺水之人最后的懸浮木，然而迷藥的作用力很強，他漸漸沒了氣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花棹從他懷里一點點掙脫出來。

“為什么？”他眼角含著一滴清淚，里面清透澄澈，完完整整地倒映著她的模樣。

“阿橋，我要走了。”花棹擠出一絲笑容，“我要是老老實實告訴你，你肯定不會讓我走的。”

“你還會回來嗎？”

花棹很認真地想了想，“阿橋，你不要等我了。”

蘇執瑯忽然明白，他哪怕自欺欺人，他的最后一束光亮也沒有了。

蘇執瑯的手已經僵硬得不能動彈，不能去接她眼角的淚，然而他還是盡量擠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也許這是此生他們最后的一次見面了。

他忐忑地問她，“你哭了嗎——這次，是為我而哭的吧？”

可蘇執瑯甚至不敢等花棹的回答，也不敢眨眼睛，就立馬自言自語道：“真好，原來你還是舍不得我的。”

眼中的景象越來越模糊，直至他再也看不到花棹的影子了。

這一年的晉國的格局發生了巨大變化。

晉武帝駕崩，年僅6歲的新君趙策繼位，改年號為晉康。

蘇玄棠辭官歸隱，蘇執瑯子承父業，成為了大晉自陸蠡以來的第二個將左右兩相合并為一的丞相，把持朝中上下，威望如日中天。

一年后的夏日，蘇宅大門外，不知何人送來了一個尚在襁褓中的男嬰，男嬰模樣雪白可愛，脖子上只掛著一個顏色陳舊黯淡的錦囊，里面只寫著一個棹字。

年輕的蘇丞相看了此字許久，終究沒有說一句話。

那天蘇宅的幾個下人，便看見這個年輕的主人，孤單形影地默立在梔院里，直到身上落滿了一身潔白的花瓣，才倉皇離開。

三年后，北望盟。

“盟主，你決定了嗎？”

花棹看著銅鏡中全然不似先前模樣的自己，自從幾年前她離開長安以來，她的容貌每天發生了細微的變化，直到如今完全換了一張臉。

宋甄對此現象非常感興趣，曾經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去研究，只在當年小陸先生的醫藥筆記上，看到寥寥數筆記載，那個花棹曾經從遣懷身上誤食的丹藥，很可能是小陸先生當年親自研發的易顏蠱。

“我已下定決心。”花棹閉上了眼睛，眼睫微微抖動，“重回長安，入仕為官。”

“盟主，你有很多退路。”趙總管勸誡道：“為官之路兇險萬分，常常身不由己，你又是女身，想要科舉入仕，還需要宋大夫對你的身體進行改造。你何苦要趟這趟渾水？”

“可要讓晉國歌舞升平，迎來天下繁榮之愿景，是遲翌畢生所望。”花棹平靜道：“大晉歷來從未允許女子擔任重要官職，自小陸先生利用自身的影響力鼓勵女子為政之后，也只開設了女官這個位置，專門處理后宮事務，而曹眉嫵能上陣殺敵，不過是因為其家世背景。”

她輕輕地撫摸著遲翌的手記，“所以只有這一條路，深入廟堂，以科舉之路為始，看盡山河變遷，人間民生苦楚，才能為晉國謀取最為妥善的福祉。”

趙總管嘆了一口氣，“可我知道，他不會愿意你飽受苦楚，也不會希望你走這條艱苦卓絕的道路。否則他活著的時候，不會面面俱到地替你準備好了一切。而你即使想要完成他當初未能完成的宏愿，也可以沿著遲盟主當初走過的路再延伸下去，身處江湖，處理廟堂之事。”

“可他失敗了。”花棹看著趙總管，這個滿頭花白的老人，在平靜地接受遲翌之死的噩耗之后，強忍悲慟，盡職盡心地輔佐她快速熟悉了整個北望盟的事務，“我夜夜難寐，從未敢相信，他那樣的人，怎么會死呢？”

“所以我要走一條全然不同的路途。”花棹站起來，看著屋外的綠蔭蔥蘢：“這兩年來，我游歷大江南北，看著他曾經手書的手記，走遍每一處他曾經待過的地方。”

“我看那落日下廣袤的荒漠，山風吹過的松林，漫天星輝下的草原，想象著他是如何地歡喜這個國家的每一處風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我心里，他從未離開。”

“他變成了這片遼闊的土地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他成為了我的良辰美景。”

“他熱愛這個國家和人民，曾經如此熱切而誠摯地去拯救它曾經的落魄寥落與浮華下的紙醉金迷。”

“可我的愛意向來淺薄，我在他活著的時候，總是擔心他愛著別人，總是憂愁他的愛意從未給予給我，總是難過他的心里是否妥善珍藏著另一個人，可如今想來我的患得患失，甚是可笑。”

“趙總管，我也許這輩子學不會如何愛人，可只要我活著，我就想要完成他未竟的夢想。”

“我想為他造一個海晏河清。”

兩年后，晉國大辦科舉，進考人數為歷史之最。

在人潮涌動的放榜單上，卓舟兩字高高懸掛在榜首。

據說此后生所論述之語曾引起殿內巨大爭議，然而蘇相不顧大臣反對，向新帝力薦此人，新帝最終力排眾議，將其提名為新科狀元。

一時之間，卓舟二字，名動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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