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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帝沒有扶起他,他就一直神色堅毅地跪在那里。他的額上,鬢邊都是混著血的汗珠,一滴滴落在了他被人劃傷的盔甲上,金屬碰撞,在空蕩蕩的大殿里發出單一而遲緩的聲音。
“起來吧。”
晉帝雖然是對著趙昶說的,然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不遠處像個蠶蛹一樣的被捆扎著的趙邈,作為戰敗的一方,他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只是茫然又空洞地盯著一個方向。
“三……”趙昶跪在地上,問道:“亂黨首領趙邈已經被擒獲,請父皇下達處置指令。”
晉帝撩起眼皮來,輕聲問趙邈,“后悔嗎?”
趙邈身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輕輕閉上了眼睛。他比一般男子生得秀美纖細,看上去純良無害,笑起來的時候更是溫文爾雅,然而晉帝未曾想到這個平日里悶不做聲兒子居然能做出這般石破天驚的事情。
“不做才后悔。”趙邈笑得渾身發抖,斜眼問趙昶,“你是如何躲過我路上的埋伏的?”
趙昶看了一眼蘇執瑯,“我提前得到的線報,你路上埋伏的那些兵力全部都被我的部下收拾了。還有——”他露出了雪白的牙齒,仿佛昭顯著對獵物咬下致命一口前的慈悲,“你暗藏在曹家軍,巡防營中用來發展下線的細作,已經全部被我誅殺。我一得到你準備謀反的消息之后,就從西邊組織軍隊朝著長安過來救駕。”
趙邈慢慢彎下了頭,他脖頸瘦弱纖細,看上去仿佛一捏就碎,而這種疏離的脆弱感,一下子湮滅在了他波瀾無神的眼眸中。
被侍衛帶下去經過蘇執瑯身邊的時候,他的眼睛里忽然微微有了光芒。
“停一下。”他依靠著兩邊的侍衛,雙腿只能無力地懸在空中,腳尖也耷拉在地上,“當年在林中,我被野虎咬傷,命在旦夕,為什么要在虎口救下我?”
蘇執瑯迎上了他的目光,“你很可憐,而那個時候我恰好能救你。”
“原來如此。”
他低頭一笑,似是寥落,那點微光就此泯滅。
然而趙邈犯下的滔天大罪還未來得及審理,晉帝當夜就倒下了,還未養好的蒼老腐朽的身軀在經歷一次生死聚變之后,這個鐵血了一生的帝王,也沒能維持住表面的強勢與冷酷。
晉國歷代的帝王寢宮內,在御醫多次搖頭無望之后,晉帝無力地揮手撤退了其他哭喪成一團的女眷,只留下了代寫圣諭的蘇氏父子以及趙昶。
老宦官一邊含著眼淚,一邊替蘇相研墨,另一旁晉帝正在用從未有過的耐心對趙昶傳授著最后的經驗與底牌。
紅燭昏沉,將沉默的蘇執瑯的臉照得一半透亮發光,一半暗沉陰森。
末了,晉帝揮手招來了蘇執瑯。
他沉默地看了他許久,最終重重拍了拍他的手,“昶兒年齡還小,但是畢竟是你弟弟,今后他能否在這個朝中做得穩健,還有一半要靠你。”
蘇執瑯垂著眼瞼,燭光照不到他的面容,沉默中只有燭心微微一晃,然而這張臉又立即重新隱入到了陰影中去。
晉帝沒再說什么,便疲倦地讓兩個人都退下去了。
蘇玄棠纂寫完圣旨,將明黃色絹絲拎起來吹了吹,輕聲笑道:“黃公公,我私底下還有些話要對陛下說,麻煩黃公公到門外守著。”
黃公公垂著褶皺的眼皮,默不作聲地退下了。
晉帝靠著玉枕,病容懨懨,一片青灰頹敗色,雙給我聽罷。”
蘇玄棠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青年才俊,當年在殿試上,他一眼相中了這個面容清俊冷淡的青年,委以重任,一步步看著他坐穩了朝中的根基。
有些時候連他都不得不心中暗嘆一聲,蘇玄棠做事之心思縝密,萬中無一。
自他登基以來,這些年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蘇玄棠總能為他及時出謀劃策,提出最為符合他心意的建議,并從容不迫地在李闕的刁難和各方勢力的角逐中明哲保身,成為朝中不容忽視的穩固平衡各方利益的奠基石。
更不要說,這個忠誠的右相無怨無悔地培養大了他永遠不會承認的兒子蘇執瑯。
蘇玄棠的聲音質地醇厚,清朗猶如玉石撞擊,晉帝因為剛服下一劑湯藥,神智還有些昏昏欲睡,前面的一些冠冕堂皇的話迅速略了過去,直到聽到“冊立六皇子趙策為新君”時臉凍住了,許久才溫和道:“玄棠,你也是,一大把年紀了,怎么把新君的名字都寫錯了?趕緊去重寫一份。”
“當然沒寫錯。”蘇玄棠慢條斯理地拿過了晉帝手上已經捏不住的玉璽,當著晉帝的面蓋了上去,晉帝努力張了張嘴巴,臉漲得通紅,然而卻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來。
“藥劑我讓人下得重了一點,所以你現在大概是動彈不了了,當然你也可以叫你的貼身護衛隊。”他瘦長的手指替晉帝翻開龍塌上的那一方隱蔽處按了下去,隨即兩手一攤道:“可是你的護衛隊早已經換成了我的人,所以這條路也給你堵死了。”
晉帝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都氣得渾身痙攣。
“不要費勁了,試圖控制自己的身體,不然我不能保證你能活到我說完話的時候。”
蘇玄棠慢慢地收好圣旨,似是閑情逸致地坐在了龍塌旁邊的扶手椅上,“你自己當不好皇帝,還非要找一個最像你的人當繼承人,晉國久危矣,身為朝中重臣,當然要行忠國之事,趙策那個孩子,純良得很,我看就不錯。”
他看著氣喘如牛的晉帝,笑得清雅如蘭,“李皇后已經無心于俗世,李闕前些天在牢獄中被人無故殺死,趙策才六歲,你說還有誰會比他更適合做晉國的接班人?”
“你當然會好奇,為什么我不選擇別橋,偏偏要選擇趙策。”蘇玄棠冰冷的目光直直看向了晉帝,“因為,他原本就不是你的兒子,而是小娓和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