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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給我了，怎么又拿回去了？”花棹抬頭便見遲翌眼眸中光芒深深淺淺，甚至有了幾絲極為罕見的戲謔，便啜喏問道：“你讓趙總管找我過來，是何事？”

遲翌斂了神色，遞過來一個錦囊，上面的刺繡和樣式花棹再熟悉不過，“我明明已經丟在水牢里了，為什么會到你手上？”

“在馬車里換掉的。”遲翌道，“你重回花家，情形大不相同，花過林一開始沒看出錦囊的門道，而你又被牢牢掌握在他手里，他自然不需要向你要過去。不過如今他就是想要奪回也無能為力了?！?

花棹聽得有些心驚，面前笑容和煦溫柔的遲翌仿佛變得陌生而可怕起來，仿佛這一切都在遲翌的籌謀之中，攪弄風云，各方勢力動蕩，最終導致花家走向覆滅，所有的人都是他手下的棋子。

她亦是。在馬車上，遲翌便已經引她入局，不，也許更早的時候。

“小陸先生是我的老師。”仿佛看出了花棹心中的胡思亂想，遲翌有些無奈地說道：“阿棹，你可以把我想象得卑劣無恥，無所不用其極，可是我不會害你?！?

他的聲音一向沉穩，仿佛經過歲月流淌釀出來的美酒，聽得人自醉三分。

花棹沉默地吃飯，并不答話，遲翌繼而問道，“你不想知道錦囊中的秘密嗎？”

她抬起頭來，呆呆地看著那個錦囊，聽見遲翌繼續道：“里面記著你的生辰八字和她遺留下來的所有典籍所在?！?

他的目光幽深猶如深夜中的長河，緩慢流動，帶著幾許癡迷，“阿棹，哪怕你的容貌和之前有些不一樣，然而，這雙眼睛，依舊是像極了老師的。”

花棹慢慢點了點頭，笑容似恍惚似迷離，“你說我的容貌和小陸先生差別甚大，為何篤定是我？”

“老師生下你之后，便推算到你和她顛簸流離，以防骨肉分離，便在你血液中種下了母蠱，子蠱在我和老師身上，以防不測。我一看到你，便能感知到你?！?

花棹猝然一笑，事實竟是如此，冷意一陣陣洗刷靈魂，震得她神思分崩離析，本可以沖口而出的質問與坦白卻在遲翌的聲音中逐漸喪失了最初的堅定。

“你不想看看她留給你的東西嗎？”遲翌站起身來，牽過花棹的手，花棹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后，他的背影依舊高大挺拔，盡管比之前瘦了少許，卻好似無論萬千風雨，亦能撐下一片安寧。

他引著花棹去了一間幽靜的偏房內，花棹站在一口烏木箱面前，看著他用鑰匙打開，遞送過來一堆信箋，花棹接過，低頭摩挲已經泛黃的紙張許久，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可以待在這里看一會兒嗎？”

遲翌揉了揉花棹的腦袋，輕輕將房門戴上，腳步寂靜無聲，只有窗外風輕輕吹落樹葉的聲音。

小陸先生留下了一箱書，一半是自己著作的，字跡遒勁有力，清瘦有度，皆是自己對待算術，八卦，星象，醫學的看法小記，另一半是大陸先生著作的，字跡顯得沉穩厚重，最底下壓著一包用烤漆封口的信封，拆開來是厚厚的一疊書信，按照日期一封封疊放整齊，從最上面拿出來一封，便能看見里面的字體張揚肆意——

我親愛的小姑娘，我是陸曇。

給還在襁褓里的你寫這封信，我思慮已久。寫了拗口的有掉書袋之嫌的之乎者也版，害怕你理解不了只能撕掉重寫，換成街邊老嫗能讀懂的話。但是如果你不幸目不識丁，大概是命中注定，上天嫉妒我的才華，讓你笨如癡呆。

當然，我一向不勉強人，要是天分不行，糊里糊涂地過一輩子也沒什么不好——你英明又聰明絕頂的親媽我就是敗在太聰明又太清醒上。

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我熱愛自由和冒險，對人世間有著源源不斷的好奇心和探索心。我唯一的原罪就是我是一個女人，女人生來便被規定只能躲在閨房里刺繡讀狗屁不通的女戒的群體。晉國開國以來，這種制度強硬地剝削女人作為一個獨立人格的存在和自由，以至于我如此迫切地希望以我的微薄之力讓這個世間對于女性的看法更為寬容。

那句話不對，成為女性，不是原罪，擁有原罪的是這個世間的認知。

我的小姑娘，我希望你勇敢，自信，強大，而這一切的力量來源不是盲目，而是自己真正地、積極地去擴展自己的視野所得到的胸襟和丘壑，知道山有多高，海有多寬廣。

我更希望你溫柔地對待世間萬物，因為人間皆苦，萬事不易，一人之力無法撼動整個格局，然而如果就此退縮，就無法贏得光明。每一次思想的進步，是每一代人的影響沉淀下來的產物，不要因為黑暗降臨就忘記光明同在。

我留給你的一箱書是我從記事以來的書籍中的筆記，皆是心得。但是，這是我的思想，我的想法，不是你的。我鼓勵你去溫柔地質疑每一種聲音，但是請千萬要從不同的角度去看這個聲音的來源。

畢竟，從山上不同的高度看下去，皆會看到不同的風景。

不知道你是否會埋怨我，在你的人生中，我未能給予你一個普通母親應有的陪伴，然而我終生致力于給你一個開明自由的世界。請千萬相信我，作為一個母親，無論她所學告訴她該如何理性，天生的血脈相連會讓她變成一個感性的女人，十月懷胎，我對你的愛足以支撐我全力地為你的今后籌謀，不惜代價。

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看的小姑娘，可是姣好的容貌，對于一個女子來說，會產生一個很多東西容易獲得的錯覺。

這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說，不是一個好的饋贈。當然，女孩子長得好看，錯得也不是她自己，若是掠奪美貌成為正義，那么這種正義何其可怕。而這種潛移默化的認知卻在蠶食我們每個人對于女性的尊重和理解。

我擔心你成為金絲雀，成為菟絲花，成為男人掌控下的內院女人。你是女孩子，這個世間對女孩子太過嚴苛，我一路走來，哪怕我自負天縱奇才，亦是覺得艱難無比。而漫漫人生路，我縱有太多言語想要細細叮囑，卻無法教會你跳過每一個深淵和險境。

唯有一句，固守本心。

不要因為感情影響自己應該有的判斷力，但是也不要犧牲一個人對你的真心或者善意而去獲得自己有利的事情。

…………

又及——我每年都會在你生辰那日給你寫一封信，望你能夠原諒我如此繁瑣啰嗦又沒有主題思想的長篇大論，也希望你能夠原諒你的母親在遠方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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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我在這個世間唯一的摯愛和留戀——我親愛的小姑娘，請依靠自己自由而快樂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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