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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謝拓沒能按時到達和小姑娘約定的地方。
他半路上被自己的父親拎了回去,家法伺候,謝家掌門人親自執棍,每一下都打得狠,然而技巧又掌握得精準,又痛又不傷身體根本,一旁擰著帕子默默抹眼淚的謝夫人也不好置喙,只是期期艾艾地來來回回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和視作家里一切對錯準則的丈夫,弱弱地勸解道。
“你錯沒錯?!”棍棒聲悶了肉,疼得謝家小少爺五臟六腑挪了位,咬著牙,犟嘴,“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如果再按照你們當年定下的婚約娶她,豈不是耽誤了她們兩個?”
“好!好!好!”謝衍雖然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可是氣得胡子都要翹起來了。
謝家祖訓便是嚴正做人,有諾必行,而沒想到這個最疼愛的小兒子卻活生生地駁了他的臉面,若不是王灸特意過來跟他確認是否是謝家的意思,他還不知道原來謝拓這個小崽子已經把婚給退了!
謝衍哼哧哼哧打了一會兒,也不解氣,直到自己的老腰也不堪重負,才停了下來,看到這個面色煞白卻依舊咬牙堅持的小兒子,沖出口問了一句,“你不悔?”
謝拓痛得渾身發顫,腦中那個皮膚白皙,眼睛明亮的小姑娘的影子隱隱綽綽,然后他卯足了力氣,發出了他能發出的最大的聲音,鏗鏘有力,堅定無比。
——“不悔!”
謝拓重傷,趴著昏迷了一天,醒來瘋一般地忍著自己一身的傷痛半爬半拖地到了約定的地方,雖然知道已經和約定的時間晚了一天,然而還是渴望能夠在離家之前,再看她一眼,告訴她,自己的心意,滾燙的,不悔的心意。
可是支撐□□痛楚的毅力隨著晨曦至日暮逐漸顯露出疲態來,心里那一點火星般的希冀就這樣被無情地吹滅了。臨走前,少年謝拓垂頭喪氣,卻又不死心地對著空曠的山林大喊,“等我回來。”
年少時期的愛意,來得猛烈又真摯,然而就算不顧一切又自以為可以付出一切,到底是抵不過時間的流逝和命運的錯過。
那時候,十四歲的謝拓覺得什么都可以彌補,什么都可以重來,殊不知,命運并沒有仁慈到給未說出的話,給未送出的信件,給未來得及見的人,彌補遺憾的機會。
謝拓這一走,走了十年。
比武大賽結束后,謝拓被一名隱士高人賞識,開始了漫長的求學之路,這十年的時間,他每天雞鳴聲剛響便起身洗漱用膳,之后便是練劍。極度自律,近乎變態地自我嚴苛,對自身的關注度把控細節到了每日吃多少粒米,每天喝多少口水。
于是,江湖上出現了一名不斷挑戰他人的劍客,劍法怪異奇詭,然而卻接連打敗幾十個武林后起之秀,月旦評的劍客排行榜也隨著他的挑戰不斷更改,直到逼至榜首花岄鄞。
三歲執劍,十歲揚名立萬的百年難遇的天才劍客花岄鄞。
花岄鄞是不可逾越的高峰,從他成名于江湖開始,便是不敗的神話,牢牢盤踞排行榜首位。即使輸贏已然注定,謝拓雖敗猶榮,此戰精彩絕倫,被百曉生錄入江湖奇聞手冊中,足以傲世。
成名后的謝拓,本應該是衣錦還鄉,榮歸故里,然而卻不由自主地近鄉情怯了起來。十年的光陰,如此近乎苦寒的嚴苛戒律下,腦海中的少女的影子越來越模糊,直至剩下她的皮膚很白,她的眼睛很漂亮等如此單薄貧瘠的印象。甚至從一開始,他都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她住在哪里,她是否還在宋城,她是否,已經婚配許給了他人。
畢竟,他已然二十四歲,而當年的那個小姑娘,也有二十了罷。
然而命運并沒有給謝拓多少時間思考這個隱秘地根植在他熱血青春中的問題,謝家風云巨變,百年家族被奸佞所害,驟然倒塌。謝拓趕回宋城時已經得到家族人丁被聚眾斬首的結局。而更是雪上加霜的是,謝拓自己在路上被人偷襲,氣急攻心,不慎從馬上摔落。
昏迷中他做了一個長久的、斷斷續續的夢,夢中有父親有母親和所有的親人,他們笑盈盈地看著他穿著大紅喜袍,通過紅線牽著他的小小新娘。他臉上都是笑意,轉過頭去看,他的新娘不見了,他驚慌地環顧四周,所有熟悉的親人都不見了。
噩夢醒來,渾身虛寒,睜開眼睛,他卻看到了一張嬌媚的臉上有著一雙盈盈秋波的雙眸。
他下意識地往后仰了仰,天光一點點地勾勒出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這張臉剎那間喚醒了他年少的旖旎,他平生僅有的愛意的萌芽和迸發,和腦海中并不清晰的影子重合。
哪怕有三分相似,也足以讓他朝著自己希望又不敢相信的地方想象。
然而謝拓不敢和她相認,只敢在她看不見他的地方偷偷地勾勒她的容顏,和她說話的時候有意無意地問起當年的事情。
她的名字叫秦念茹,她討厭學醫,從小就要上山采藥,年少時期還遇到過一個小少年。她似乎記得當年的事情很清楚,清楚到他們當年做了什么事情,然而又似乎很模糊,細節上總是顛三倒四。
可是誰的記憶又會是準確無誤的呢。
還好她依舊沒有嫁人,她也依舊在等著他。
謝拓養病中唯一的喜悅尚未展開便已經被一個叫王苓的大夫給收攏,那個十分礙眼的王苓,皮膚黝黑,脾氣古怪,在自己面前除了面癱不會有第二種表情,給出的治療方案又猛烈又讓人痛不欲生,若不是真的效果拔群,他早就要舍棄寬以待人的修養,垂死病中驚坐起之后把王苓給揍一頓了。
這個皮膚黑卻喜歡穿艷色衣服的古怪大夫,審美令人堪憂,難道不知道如此便會更加襯托得自己丑陋不堪嗎?居然還天天皮笑肉不笑地笑得那么開心,真是讓人討厭到令人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