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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夜(肉) 作者: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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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太監手中接過一只燈籠,跟了上去:“你們都別跟來!”
崔宅的正廳中原本有一架高大的屏風,把廳堂分割成兩半。現在那屏風也不知到哪去了,奚梓洲借著月光就能看清楚廳后的庭院。原本草木蔥蘢的后院中,如今也是一片破敗。風干的枯枝敗葉在腳底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音,奚梓洲恍惚間,還以為自己踩到的是一片枯骨。他也不看路,疾步如風。奚和靖跟在他后面,侍衛們又遠遠地跟在奚和靖后面,穿過了重重疊疊的庭院回廊,眼前忽然豁然開朗。放眼望去,遠處的一片荷池上,居然是另外一番光景——池上一片墨綠的荷葉擠擠挨挨地連到園子的盡頭去,一層淡淡的霧氣之中,大朵盛開的白荷在月下亭亭玉立。
奚梓洲在池邊站住,眼睛怔怔地望著池底。奚和靖跟過去,拿燈籠一照,才看到原來那池底黑黝黝的一片,似乎是有條船沉在下面。
奚梓洲并不回頭,兩眼也不知道在看哪里:“什么時候的事?”
奚和靖略一思忖,上前一步和他并排站著:“約是三年半前,先帝駕崩之后不久收到的消息。”
奚梓洲點頭,又問:“崔家的人呢?”
奚和靖想了想,索性和盤托出:“朕就把當中的緣由都告訴你吧。四年前……先寧王亡故當夜,朕正陪在父皇身邊。父皇很想把你困在云嘉,卻沒有什么好法子。朕于是出了個主意,叫人去捉了崔尚書父子來,將他們嚴刑拷打。崔徽之見父親熬不住,便招了你們暗中幽會的地方,又照朕的意思寫了封信約你去——之后朕又向父皇請旨,將他全家發配邊疆。他的死,全由朕而起;朕既然做了,便不會不認。”
奚梓洲瞬間只覺腳下軟綿綿的,仿佛踩在云上。這些事如今從奚和靖口中說出來,不過幾句話——輕如鴻毛。
生死,愛恨,原來都不是什么大事。天大地大,如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茍活于世間,微小如螻蟻。
螻蟻又怎么會有喜怒哀樂。
他聽到自己說:“你瞞了我這么多年,是怕我尋了短見,何太行他們便有借口興兵造反……可是這樣?”
“朕……”
“為什么現在又不怕了?還是因為——你已經準備好了一戰?”
奚和靖萬萬料不到他到了這時候還能想得如此透徹,心中所想全被他說了出來,一時語塞。奚梓洲轉過來正對著奚和靖。奚和靖終究比他小了幾歲,個頭也矮了些,他居高臨下地看下來,奚和靖居然被那凜冽的眼神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即使是在四年的囚禁與之后,他身上仍保存著一股難以磨滅的氣勢——在皇孫的尊貴之氣中,還多了份尖銳與鋒利。仿佛就連目光都可以傷人。
奚和靖退后,奚梓洲便順勢再逼近一步。奚和靖終于受不住,張口說:“這事你要怪就怪朕罷,朕沒有建議先帝將他滿門抄斬,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奚梓洲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奚和靖又說:“現在這么多年過去了,朕也不想再為難你。朕今晚便放你走——你要呆在云嘉當個逍遙王爺也行,你要去東寧也行。你要是氣不過,想為他們報仇——朕,隨時奉陪。”
奚梓洲故作恍然大悟狀:“只怕這最后一句才是你的目的所在吧。安寧軍在你眼中是大奚國身上的一顆毒瘤,你終于想割了它了。可是如果我不小心死了,別人都會認為是你逼死的;我不動,你動,你出師無名——那一班老臣未必肯讓你如愿;惟有我主動出擊,你才好‘被迫應戰’……悠悠眾口,到時候也無話可說。要激我動手,崔徽之的死也的確是個好理由。你的小算盤倒打得不錯。”
奚和靖不說話,只當是默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