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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有點想他了。
只是有些舍不得。
慎樓無法理解:可是你再怎么想,他也無法回來。
師兄鄒意突然笑了一下,眼角陡然閃爍淚花,這幾乎讓慎樓有些措手不及,唇瓣猛地一抿,還沒等到他開口,便聽鄒意繼續道,其實宜修曾經暗示過,但是當時的我太頑固,只相信眼見為實,最后只能得到這樣的結果。
我的確徹頭徹尾做錯,但連想念他的資格都要被剝奪?
他明明是在反問,卻更像是在嘲諷,讓慎樓微微一愣。這還是他首次從鄒意口中聽到這種語氣,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應當如何接口。
師兄,宜修與你不太熟稔,師兄不感懷是人之常情,我理解你,但也不必因此抹去其他人愛他的權利。
我從前對師兄事跡有所耳聞,十方獄魔頭,亦或者仙君首徒,不論你做出何等離經叛道之舉,我都以為是做戲。鄒意說到這里,突然勾了勾唇,笑得比哭還難看。
也就是這個表情,讓慎樓無端感覺到一絲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聽鄒意再度開口:我以為師兄是外冷內熱,原來是我想錯,師兄連骨子里都是冷的。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覺得落寞:是,宜修他不該背叛師兄,說出你的真實身份,我也自知無法替他說抱歉,或者求得師兄的原諒,師兄若是怪他,也沒做錯。
慎樓啞口無言,他想說自己并沒有怪董宜修,這個身份藏得太久,本就終有一天會公之于眾。再者,他從前奮力隱瞞,不過只是為了讓賀聽風不發現,現如今,哪怕被全五洲得知,當然毫不在意。
這個時刻,慎樓突然回憶起禁淵時的場景。當時還是澤川的師尊,問他為什么不愿意埋藏安平的尸首。
他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慎樓記不太清了,但若放到現在,他心中應該也會是相同的答案。不僅因為安平之于他是情敵的存在,換句話說,他似乎生來就比別人少上憐憫的情感。
除卻賀聽風,他并不關心其他任何人的死活。說他冷血也好,無情也罷,慎樓用了一百年才真正明白自己歡喜師尊的心意,若是再讓他產生另外的感情,或許還要花費更長的時間。
鄒意大約是替他想好了說辭,話語已然在心里背得滾瓜爛熟,教慎樓無法替自己辯解一句。
他把那句我不是這個意思咽了下去,喉結滾動了下,察覺到鄒意異樣的心思: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鄒意頓了下,眼神復而轉向石碑,輕輕說:我想離開無上晴。
慎樓蹙眉,鄒意方才那番話觸到了他的神經,讓他不太贊同。
鄒意現在的修為在分神初期,雖說五洲之內大約可以橫著走,但難免不會有所疏漏。
或許是他面上的表情太過顯眼,哪怕沒能聽見話語,鄒意也明白了師兄的用意,慎樓應當是在說:離開了無上晴,你又能去哪兒?
天下之大,總有我的容身之所。我想替宜修去看看江湖,他從前就一直吵著我想去。鄒意伸出手去,撫摸了下石碑的表面,還想好好修煉,早日替他報仇。
慎樓看著跪在原地的鄒意,久久說不出話來,最終釋然似的點頭,悄悄離開,將所有的空間還給了對方。
這一番對話,使得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太淺太薄,還不夠深切。慎樓突然記起被自己鎖在主殿的師尊,心中莫名產生紊亂的情緒,不禁加快了腳步。
與此同時,董府。
擂臺一別,董拙便與無上晴斷了聯系。當時慎樓臨走時,還有些長老試圖以蠻力留下對方,看著魔頭嗜血的神情,卻無端恐懼,不敢輕舉妄動。
直到慎樓抱著仙君離場,長老們才如夢初醒,紛紛重新拾起武器,準備闖上無上晴,討伐魔頭。
很意外地,這關頭卻是董拙率先站了出來,雖說語氣并不太好,至少暫時打消了長老們的想法:魔頭已至臻境,還有仙君庇佑,光靠你們,除不了他。
掌門長老們面面相覷,突然也覺得董拙所言有些道理,腳步霎時被阻斷在原地。
但他們又不太死心,就在此時,一常年痛恨魔頭的老者站出來,詢問董拙。
盟主所言極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過令郎今日驚世之舉,實乃人靈合一,令老夫佩服,請盟主節哀。
直到從別人嘴中聽聞董宜修的狀況,董拙才像是如夢初醒,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他轉頭看去,董宜修殘敗的身軀仍舊被那個無上晴弟子抱在懷里,不肯放開。
某一時刻,董盟主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冷靜到底是對是錯,分明心中痛苦已接近滿溢,面上卻還是能如此平靜。
他緩緩走向鄒意,卻有些不敢湊近,因為哪怕隔了約莫一丈遠,依舊能夠聽到鄒意極度壓抑的,痛苦的哭聲。
那么董拙又在做什么呢?他從未如此深刻地發覺過,自己居然連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痛苦掩過了其他所有的情緒,董盟主似是覺得有些茫然。
良久,他才緩緩朝向鄒意,做了個無比重大的決定:將將宜修帶回無上晴安葬吧,我想,他應該更愿意待在那個地方。
鄒意充耳不聞,只是默默落淚,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微乎其微地點頭,算作應承,連平日里的禮數都全然不顧。
好在董拙也沒想過懲處,只是在看到鄒意點頭的剎那,他忽然解脫般地頷首,復而轉身,頭重腳輕地回了董府。
董夫人已在府中等待好些時日,完全沒有董宜修的消息,她擔驚受怕得緊。此刻董拙終于回府,看著丈夫臉上的表情,仿佛把一切都猜透。
只是輕輕問,語氣與往常一向溫柔:宜修呢?
董拙張了張口,卻怎么都說不出話來,只剩下沉默。
這也許是他們夫妻二人成婚以來第一次相對無言。董夫人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幾乎在董拙垂頭的瞬間,就明白了什么,頓時一陣頭暈眼花,將手掌在桌邊才堪堪穩住。
夫人!董拙驚呼,正準備上前,卻被董夫人阻止。
她只伸出一只手臂,做了個制止的動作,使得董拙的動作直接停滯原地。
葬葬在何處?董夫人什么都沒問。
董宜修是怎么死的?被何人所殺?
她什么都不管,最終口里只道出這個疑問。
董拙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臂,因為沒有保護好兒子,覺得有些羞愧似的,好半晌才回答:無上晴。
董夫人聞言,點了點頭,靜靜坐回檀椅。夫妻二人又是間隔許久都不曾交流,這幾乎與往常的相敬如賓大相徑庭,但現在,哪怕是一向多話的董拙,都無法將寬慰說出口。
我
董盟主。他正準備開口,董夫人就接過話來,頭一次如此疏離的稱謂,讓董拙有些措手不及。
他尷尬地站立原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像是沒想到夫人竟會這么稱呼自己。
我累了。董夫人垂下眼簾,若早知今日,我當初就不該同意讓宜修入無上晴。
我也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畢竟他常年玩樂,不知人間兇險。董夫人攥緊了手中的斤帕,也許是傷心過甚,她的話語竟然顯得有些平靜,你確實是位好盟主,是我做錯,不該將宜修交予你看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