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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什么?顧云風用耳朵和肩膀夾著手機,左手拿起本子,右手拿支筆。
我看看過了不到十秒鐘,工作人員翻著書頁對他說:王坤,他叫王坤,這名字很容易撞啊,身份證號你們要嗎?
五分鐘后
這不就是瑞和醫(yī)院那個醫(yī)生嗎?顧云風一拍桌子,指著屏幕上查詢到的戶籍信息。照片上的青年皮膚白得沒有血色,清瘦又靦腆地笑著,立刻被認出來了。
你們給瑞和醫(yī)院打個電話。
文昕撥通了醫(yī)院的電話,過了幾秒后轉(zhuǎn)身,一言難盡地看著他說:醫(yī)院那邊說王醫(yī)生昨天剛遞交了離職申請,今天已經(jīng)走人了。
第54章
目眩耳鳴, 頭暈惡心。
王坤從床上坐起來, 穿著背心睡褲沖進衛(wèi)生間, 他跪在馬桶邊, 掐著自己喉嚨不住干嘔。因為食欲不佳, 前一天晚上他并沒有吃什么東西,腸胃受到很大刺激。
過了好久他終于平靜下來,抬頭看著鏡中自己的臉,蒼白毫無血色,眼圈發(fā)青,面部凹陷顴骨凸起,五官也連帶著扭曲起來。
白得發(fā)亮的臉上, 沿著鼻腔流出一道殷紅的鮮血, 一滴滴落到盥洗盆中。
一個月前, 王坤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開始出現(xiàn)瘀痕, 傷口難以愈合, 血也沒那么容易止住。去醫(yī)院檢查前,他就猜測是少年時的白血病復發(fā)了,在長達十四年之后又一次爆發(fā)。
原以為存活時間超過十年,就差不多痊愈了, 他可以重新規(guī)劃自己的生活,忘掉疾病忘掉那些不見天日的痛苦。
可他拿到確診結果的那一刻, 又一次體會到人生提前到頭的感覺。他一個人默默地躺在手術臺上,睜眼望著無影燈,手里握著一把執(zhí)筆式手術刀, 全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冷掉,最后和冰冷的手術臺一樣溫度。
自己究竟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呢?可能運氣差了那么一點點吧。
雙手捧著自己毫無血色的臉,靠著墻壁慢慢坐到地上。
王坤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林想容的時候,那時自己還是個初中生,因為惡性疾病沒辦法去學校,只能成天呆在醫(yī)院里。他在醫(yī)院住了將近一年,一開始他爸以為是貧血,拖了挺長一段時間才帶他去醫(yī)院。確診為急性髓性白血病后,一開始靠化療撐著,后來實在不行了,才開始考慮骨髓移植的事情。
那時候骨髓移植的費用對他家來說是一筆無法承擔的開銷,他還清楚記得有一天晚上,他爹,一個四十歲的大老爺們,突然抱著他哭的一塌糊涂,然后打開窗戶想要一起跳下去。
要不是當時的血液科在三樓,可能他們就真的死掉了吧。但這樣一天天拖著,沒有錢,也沒有成功配型,和死掉有什么區(qū)別呢?
直到那天他趴在窗臺上,穿著白藍條紋病號服,見到了病房內(nèi)安靜熟睡的林想容。二十歲的她特別好看,皮膚白皙,雙唇飽滿,嘴角向上,明媚又溫暖。
最重要的是,林想容為他提供了造血干細胞,還為他付清了手術費用。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停地告訴自己,只要身體里有了林想容的血,他就能活下去,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下去。她贈予他的造血干細胞不僅僅是細胞,是融進他身體里生命里的光,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十四年后的現(xiàn)在,他用雙手接住流下的鮮血,它們大部分落在了地上,白色地磚一大片驚心動魄的紅色。舌尖輕輕舔過手心的血,拿出一包紙,擦著地面,直到鼻腔毛細血管破裂導致的出血終于停止,他才精疲力竭地靠在墻上,試圖慢慢站起來。
窗外的陽光特別刺眼,他扶著門框站起來,風聲人聲漸漸遠去,下一秒兩眼發(fā)黑,天旋地轉(zhuǎn)間失去了知覺。
昏過去的那一瞬間,他在想如果就這么死掉該多好,什么煩惱都沒有了,身前事一筆勾銷。可惜再醒來時他正躺在病床上,戴著呼吸面罩,輸著葡萄糖,周身都是消毒水味道。他認識這個地方,瑞和醫(yī)院的血液科。
睜開眼,揭下呼吸面罩,扭頭看到床邊坐著幾個警察,正睜大眼睛看著他。雖然他們都穿著便衣,王坤還是認得出來,這幾個都是刑偵隊的警察,前些天許乘月住院的時候來探望過。
所以是這些警察沖到他家里,把他救了出來。
他確定暈倒的時候沒發(fā)出什么聲音,引不來鄰居,自己沒報警,也不會有別人替他報警。
好險,我進你家門的第一反應是差點讓人給跑了。
然后在衛(wèi)生間見到你的第一反應是,太險了,差點讓人死了。顧云風誠懇地對他說:無論哪種,對于我們的工作都非常不利。
還好送醫(yī)及時,你這貧血很嚴重啊。他關切地詢問著對方的病情:你知道自己得什么病嗎?
知道,白血病嘛。
周圍一群人一臉原來你還知道啊的表情問他:那怎么不去治療?
不想治,花錢打水漂罷了。王坤擠出個笑容,然后轉(zhuǎn)過頭盯著窗外,不再說話。他其實是個很靦腆的人,別人跟他說話他一般都會有禮貌地回答,但今天很累,很難受,也真的不知道該怎么治病。
窗外飛過幾只鴿子,它們悠閑地降落在別人家屋頂,歪著腦袋找吃的。王坤就盯著這幾只鴿子,莫名覺得很羨慕它們。
見他身體虛弱又不太配合,顧云風只好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先離開。和早上失血暈倒相比,王坤現(xiàn)在的臉色好了許多,稍稍有了點血色,但整個人依然形銷骨立,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
那會兒沖進衛(wèi)生間看見地上的鮮血和面色青白的人,顧云風心里真是嚇了一跳,生怕當前的頭號嫌疑人又丟了性命整個案件難以推進。
還好他們到的及時,人沒跑成,也救過來了。
你還年輕,這又不是沒有治愈的可能。他安慰著年輕的醫(yī)生,神經(jīng)始終緊繃。王坤在他眼里畢竟是江家滅門案最大嫌疑人,一己之力殺害這么多無辜的人,還將江洋四肢剁下切成肉片,心理素質(zhì)強大,從刀口來看,身手也非常敏捷專業(yè)。
如果化療效果一般,還可以骨髓移植。顧云風說。
他在知道王坤的白血病復發(fā)后一直奇怪一件事,江家的案子里,除了江洋被剁下四肢外,其他幾位家庭成員都是被江洋收集的短矛刺中心臟一槍斃命。雖然王坤作為外科醫(yī)生有著一些先天優(yōu)勢,但他畢竟是個病人,做到干凈利落地殺死四個人難度太大。
恐怕他殺掉江洋將他的四肢肌肉處理后切成片時,手就已經(jīng)抖得快拿不住刀了吧。
他剛說完骨髓移植這個詞,就看見王坤冷笑了一聲,翻了個身從病床上坐起。
王坤起身的幅度太大,扯到了手上的輸液針,立馬鼓起個包,滲出血來。
喂喂,你輕點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鋒利的眼光直刺向自己,顧云風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膝蓋撞到轉(zhuǎn)角的柜子上。
你知道骨髓移植要花多少錢嗎?不能報銷你知道嗎?配型多難找你知道嗎?王坤語氣突然激動,眼神中的鋒利漸漸被荒蕪取代,然后又陷入沉默中。
你有成功配型過,可以二次回輸。
你他媽他猛烈地咳了幾聲,直視顧云風的眼睛,幾乎指著他的鼻子說:我不想再讓她受到傷害,任何傷害都不行。
下一秒,王坤按住胸口,才意識到警方已經(jīng)查到他和林想容的關系了,而且自己還不小心承認了。
發(fā)現(xiàn)自己太沖動后,他叫來護士拔下充血的輸液針,重新?lián)Q了新的。然后平靜地望著一屋子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