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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莫名其妙的孝子一當,就是好幾天。
幾天的時間,云起塵好像也慢慢接受了這一事實。
不管怎么樣,也得走下去。
只是他對外界的事、外界的人仍沒有生出一絲的好奇心。
賓客來了多少?賓客中有些什么人------
所有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只覺得,外面的風吹拂起來,仍‘嗚嗚’作響。
他企望這風,能帶他回去,回到那個自己熟悉的年代,回到那個自己熟悉的村莊,回到自己的親人中間,回到那個純純的女孩身邊——就這樣一輩子,多好!
淚,迷蒙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他的心。
他下意思地追逐著那大風吹拂的方向,展開雙臂------若是自己有了一副翅膀,能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能飛回到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地方------該多好啊!
“喂!看著我干嘛,回禮呀!”
二少爺斜倪了他一眼,再輕輕拍打了他一下。
他懵懂地望著一群不熟悉的跪拜之人。
那些人的臉上透著真切的悲傷之情!
他們跪拜之時,已有管事的過來給他們每人發了一件孝衫。
管事的似乎深怕漏發了,發完了,還一個勁兒的查詢,是否有人沒有得到,詢問時,還一個一個的自個兒再一次查看,就連那屁大點的小孩都不放過。
云起塵不覺腹誹:有必要嗎?好像誰還會稀罕這破麻布孝衫似的。
他這么想,管事的可不這么想,如果漏了前來吊唁的孝子,心胸大的倒沒什么,若遇上心胸小的,或許就記上了主人家的不是之處。
前來吊唁的人一一跪拜過后,云起塵依照規矩一個一個的回了跪禮,小腦袋磕在硬實的地面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男子們磕了頭,穿了孝衫,擦了一把眼里迷蒙的淚水,簡單安撫了幾位至親的孝子幾句,便退到了靈棚外,言語上惋惜幾句,也算盡了心意;女人們則不然,跪拜過了,還得坐到棺木邊哭上一場,嘴里念叨著與死者的過往,以及抒發著心中的思念之情。
哭完了,也累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在一堆孝子中,選中了云起塵,摸著他的腦袋重重地嘆息一聲。
“好孩子,父親走了,還有我們這些親人呢?你們表伯父這次脫不開生,但特意帶話過來,讓你們一個一個的,都好好讀書上進,只要你們真正用心了,到時求取功名的路上,他還能照應一二,若有人有幸博得了功名,你們的老奶奶即便睡在地底下,也能開心地笑一笑。”
被陌生女人摸了腦袋,云起塵深感不喜,卻又不能有所表露,只得垂著頭,悶悶的不做聲。從女人的角度看,以為他聽進去了自己的話,心里不覺有幾分歡喜,想起自家的大伯,臉上不覺洋溢起一分得意。
“開飯咯!”
隨著管事的一聲呼喊,前來吊唁的賓客都去用飯了,叔爺爺家的一群也走出了靈棚,唯有他們這幾個自家的孝子,仍然留在靈位前。
今兒是大夜,道士們的任務編排更加緊張,云起塵他們幾個都已經站不起來了,也懶得站起來,實在累了,雙腿一摞,一屁股坐在草墊子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吃飯睡覺都在這里,幾天下來,幾個人都瘦了一圈,大老爺似乎都顯得蒼老了幾分,蓬頭垢面的,再加之腰間系的那根草繩,以及腳底的那雙草鞋,整個人一副特別寒酸頹敗的樣子。
年輕人也好不了多少,大少爺和二少爺完全一副死魚樣,沒了一點生氣。
云起塵知道自己也不好,幾天不眠不休的,自己還能好么?其實也沒有人要求他這樣,因為他年幼,還是可以特準他回床上睡覺的??伤麍剔值男宰臃噶耍彩桥c自己較起勁來。
他這個樣子,云洛氏看在眼里,心里既高興又失落。
孩子雖是好孩子,卻不是從自己肚子里滾出來的。
晚飯過后,所有孝子都聚攏過來,靈棚里跪的滿滿都是,烏泱泱一片,云起塵好奇看了一眼,有點兒頭暈——白,入眼的全是一片白,白蒙蒙的,透著一股靈異之氣,似乎一不小心,就可以把人吞噬進去。
道士清點孝名的時候,他聽得很真切,真有自己的名字——奇了,怎么就能如此神奇相合呢?難道,我當真就是這里的人?只是一不小心誤落了塵世,神靈得以醒悟,急急忙忙的用一股詭異的風將之糾正了過來?
云起塵自嘲的笑了笑。
孝名點完,風勢更大了,靈棚外全是‘嗚嗚’的聲響,猶如鬼叫。
“聽,是奶奶在說話!”
二少爺可能這幾天磕頭磕得迷糊了,這句話說得很認真,寄托了他對奶奶的全部想念,奶奶聽到了他的心聲,應該回應他了。
大老爺不覺又流起淚來。
娘親的娘家人來了后,他與表兄弟抱著慟哭了一場,使勁述說著還是他這個兒子不中用,沒讓自己的親娘多享受幾天好日子------表兄弟想起自家的姑母,所有的記憶都停留在孩童時代,很親切,恍惚是世界上最親的人了!長大一些,便有了分離,路途不便,各自為生活忙碌,再難得見上幾面,再見,已是陰陽相隔。
人生的無奈大多如此!
隨著哀樂奏起,孝子束衣整冠,行三跪九拜大禮后,開始誦讀祭文。
祭文就相當于現在的悼詞,只不過其格式與文句不同而已,講究文辭華麗,格式嚴謹,且感情真摯,悲痛之情躍然紙上。
云起塵即使胸中有才,就這個替代孝子身份也無法讓他寫出一篇有真情實感的祭文,何況他如此年幼,也沒有人對他有如此不切實際的期望,大老爺似乎也沒有這方面的才能,不過,自己不會,也可以請人替代書寫------
念叨起來,云起塵懷著一顆好奇之心聽了半天,也沒有聽明白一句,想想自己的古文基礎,應該也不至于太差,想必還是與本地語言有關系——這里是寧海縣的一個村落,山清水秀,樹木蔥蘢,倒也符合云起塵對生活環境的要求。
雖說如此,又怎能替代家鄉在他心中的地位呢?
這樣的環境,對他來說,無疑已變成一種諷刺。
當他看到那山、那水、那樹,所有這些,他沒有一樣不討厭------
要封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