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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兒在沈府安心呆了下來,與沈瑟瑟吃住在一起,白日里教授她笛藝,一晃也過去了兩三天。這位沈大小姐十分奇怪,她每晚入夜前都會派人來給蓮兒帶上紙筆,叫蓮兒將她第二日需要學習的地方寫下來,授課時只要蓮兒指出她吹奏時的錯誤便可。
蓮兒還發現,自己與她說話時,沈瑟瑟總是面無表情的點著頭,無論蓮兒說什么,她都點點頭不發一言。蓮兒覺得十分苦悶,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教一塊兒木頭。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令蓮兒感到惱火,那就是自己收的這個徒弟十分的不長進,無論教她多少遍,沈瑟瑟的笛音總是亂的,聲音起伏掌握不好,節奏也很有問題,這讓蓮兒懷疑自己這個老師是不是當的太失敗了?自尊心十分受創。
眼看著離沈瑟瑟的生辰沒剩下幾日,她這樣的水平,就連那個音癡折夢都比不過,更別說是登臺獻藝了。沈兆元付了蓮兒不菲的酬金,她可不希望到嘴的銀子又要生生吐回出去,于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在這最后幾日讓沈瑟瑟的笛藝突飛猛進。
這日蓮兒早早的就到平時給沈瑟瑟授課的書房中候著了,沈瑟瑟來時看蓮兒面色凝重,心里十分疑惑,但也只狐疑了片刻,便好整以暇的坐到了蓮兒面前,掏出笛子來,準備開始吹奏。
蓮兒則抬起手來止住了沈瑟瑟的動作,開口說道,“沈大小姐,我實話跟你說吧,這幾日你的笛藝全無進步,這樣子是絕對上不了臺面的。你可是聽不懂我的指點,又或者有什么難處?”
蓮兒說完滿臉期待的看著沈瑟瑟,沈瑟瑟卻依舊冷著一張臉,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蓮兒見她仍是那個樣子,便覺得怒火攻心,蹭的一下站起身來,插著腰說道,“我說沈大小姐,你天天只會點點頭是沒有用的!我想你父親花了高價把我請進府中,也不是為了天天看你點頭的吧?”
沈瑟瑟看蓮兒似乎是怒了,便回過頭看了看自己的丫鬟,小丫鬟了然的走上前去,拿出紙筆來寫下幾字遞給自家小姐。沈瑟瑟看完后思索了片刻,抬起頭來對蓮兒說道,“蓮兒姑娘,若是瑟瑟讓你生氣了,我先向你陪個不是。”
蓮兒聽了這話只覺得更加怒火中燒,“光會賠不是又解決不了問題,我就問你一句,這笛子你還想不想學了?”
沈瑟瑟的丫鬟聽到蓮兒對自家小姐如此出言不遜,便要計較兩句,剛要發作卻被沈瑟瑟攔了下來,只見沈瑟瑟神色淡然的說道,“沒事,我自己來說。”
小丫鬟一聽這話,又急急的寫下幾字遞給她看,上面寫道“小姐不可,若是她將小姐的秘密說出去,小姐的婚事怕是就要毀了!”
沈瑟瑟將紙條疊起,遞還給小丫鬟,輕輕說道,“不礙的,我相信她。”然后轉過頭來看向蓮兒,蓮兒只覺得她眼神中頹然多了幾分自嘲。
沈瑟瑟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過了片刻終于開口道,“蓮兒姑娘,我不是不想好好學,也不是有意與你為難。只是對普通人而言,學會一首曲子也許是一件極為簡單的事,但對我來說卻比登天還難。只因為……我是個聾子,我的耳朵是聽不見的。”
聽聞這話,蓮兒不可置信的捂住了嘴巴,十分震驚,這會兒她才明白為什么沈瑟瑟的笛音總是亂的,因為失聰者聽不到聲音,所以才不能很好的掌握節奏韻律。蓮兒忽然對自己方才的所為感到很抱歉。
沈瑟瑟看到蓮兒的表情笑了笑說道,“姑娘你不必如此看我,這么多年我已經習慣了,不告訴你也是因為不想得到同情。”
蓮兒輕聲問道,“你的耳病是天生的嗎?”
一旁的小丫鬟寫下蓮兒的話遞給沈瑟瑟,沈瑟瑟看到紙上的字,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眉,然后搖搖頭聲音平靜的說道,“不是,只因我兒時生了一場大病。”小丫鬟聽到這話,看向自家小姐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絲心疼。
蓮兒深知想讓失聰者學會管瑟之音是一件多么困難的事,即便是練上三年五載,都不一定能很好的掌握,更別提是在短短幾天之內能登臺獻藝了,這讓蓮兒犯了難。
蓮兒托腮發著愁,片刻之后似是終于想到了什么,一派巴掌興奮的說道,“我有主意了!”
幾天之后,沈家瑟瑟的生辰宴兼及笄禮如期舉行,作為當朝丞相的掌上明珠,金城數一數二的美人兒,以及出了名的才女,這位沈大小姐的生辰自然是吸引了很多目光。大家心里都明白,這不僅僅是個簡簡單單的生辰,一項標志成年的禮制,更是其父沈兆元向城中的適婚公子哥們發出的信號。他以女兒要在宴會上登臺獻藝作為噱頭,廣邀城中名門,意思是想告訴大家,小女已然成年,老夫也有擇一賢婿的打算。
雖然傳言這位沈家小姐十分孤傲冷漠,不愛與人交際,但即便如此,城中春心滌蕩的年輕少男們不知有多少都仰慕著沈大小姐的風采,想一睹她的真顏,品一品她笛聲中的柔情。
沈瑟瑟的這場生辰宴辦的聲勢浩大,很是成功,應邀前來的名門望族險些踏破了丞相府的大門,沈兆元只有這么一個寶貝女兒,大家都想與沈府攀上這門親事。而那些因家中地位尚不及名門之列的年輕郎君們,當晚也搬著小馬扎,踩著梯子,將沈府外墻圍了個水泄不通,愣是掛在墻上聽完了沈小姐的那曲后來享譽全城的“醉牡丹”。
那晚酒過三巡,沈瑟瑟一襲白衣終于在眾賓客面前亮了相,只見她目光先是在眾人面前掃視了一圈,然后失望的垂下了眼睫,再抬起頭來時,目光已變得清冷淡漠。她手執玉笛,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朱唇輕輕貼附上笛孔,一抬手,那曲子便如同幽谷竹林中的溪水一般跑了出來。聲音如風拂水,水拂石,似是自己滑入了耳中,而非耳朵捕捉到了它,十分的溫婉動人。此情此感,絕非一個妙字可言。
年輕兒郎們全都聽得如癡如醉,真如豪飲過醉人的牡丹佳釀一般。一曲過后,沈家小姐已離臺回了閨房,目光竟未在眾賓客身上再駐足過片刻,而臺下仍是一片安靜,眾人沉醉其中久久回不過神來,半響才如夢初醒,喝彩聲不絕于耳。
沈瑟瑟回到房中,見蓮兒正立在房間里等她,蓮兒笑瞇瞇的遞上一張紙條,上面寫道,“恭喜沈小姐,這番下來,兒郎們一定會對沈小姐的風姿念念不忘了。過不了幾日,上門的媒人可能會擠破頭呢。”
沈瑟瑟看罷,苦笑著搖了搖頭。蓮兒疑惑的看著她,又在紙上寫道,“瑟瑟怎么看起來并不高興?”
沈瑟瑟狠狠的咬了下嘴唇,嫣紅的唇霎時間在牙齒的壓迫下白了一片,半晌輕輕的開了口,聲音中有著止不住的難過,“我等的人……我等的人他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