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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有座嵯峨峰,嵯峨峰上有間連枝亭,據說這亭子原先的名字不叫連枝亭,而叫做青姜亭,傳說中是有位仙人在這里遇上了他一生摯愛的女子,可那個女子卻終究逃不過生老病死,蒼顏白發,但仙人的壽命卻是無窮盡的,最終,那女子在仙人懷中含笑離世,而仙人悲痛欲絕,只能在相遇之地留下連枝亭三字,便不知所蹤了。
在地愿為,連理枝。
后來這名字傳了下來,便成了許許多多情人夫妻常常光臨的地方,只為祈求一份至死不渝的感情。
這天長安的雨下的大,一貫來往之人絡繹不絕的連枝亭也遭了冷落,空蕩蕩的,只青石板上泛起薄薄的水汽。
然而,這樣大的雨,連枝亭外,竟還站著一個未曾打傘的男子——他渾身的衣服都已濕透,貼在身上,一頭烏黑長發往下淌著水,泛著綢緞似的光澤。他應是很冷的,因著他的嘴唇都凍得失色,顯出極淡的青紫色,可他渾身上下都像是變成了石像一般,連顫抖都不曾有。
他的面容太過蒼白俊美,可此時卻如同蒙上了一層死灰,毫無生氣。
這人正是李佑,他站在亭外,好似生在這兒長在這兒,他的一顆心麻木的幾乎不似自己的。
她沒有來,他以為她會來,可她沒有來,他心心念念著的女子。
他已在這里等了整整兩個時辰,可她依舊沒有出現,或許她不會再出現了。
那個時候,當他近乎絕望的走向她家后院的矮墻,當他以為他全部的感情都會像是走向了一堵終結的墻,她卻來了。
她披散著的有些凌亂的長發,因奔跑而微紅的臉頰,她來不及穿上鞋子而裸露的雪白的足,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敲擊——他清楚自己有多放不下她,卻沒想到她也放不下他。
他心里的喜悅用語言已無法描繪的出,他與她約定,三日后在嵯峨峰上,讓她做最后的決定。
他知道自己在進行一場賭博,賭她對他的感情,他以為他會贏。
卻只是,以為。
這場漫天的大雨終于熄滅了他心中全部的希翼,他只覺得可笑,原來到今時今日,他仍是一無所有的。
他終于動了動已然僵硬了的四肢,轉過身來看著那亭子,亭子上“連枝”二字于他已是生生的諷刺。
不過是嘲笑著他的自作多情。
便是她說的,他喜歡她,與她何干。
偏偏不喜歡的,又能怎么樣呢。
不知不覺中李佑的頭頂忽然多了一把傘,他知道是襲姜,便連看也沒有看,只是低聲道:“襲姜,是不是我究竟是不好的?”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如同吞了燒紅的焦炭,尚帶著皮肉燒焦的味道。
那廂一直沉默著,有件外袍落在他的肩上,他一把按住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側頭看去的目光激烈的有些可怕,襲姜低著頭不敢看他,只因她怕若是抬起頭會暴露自己眼中肆虐的情意:“王爺沒什么不好,她不來,是她沒有眼光。”
李佑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起來,笑的連襲姜也終于抬頭有些恐懼的看著他,李佑笑了好久,終于移開他的手,轉身離去,留下襲姜獨自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神色凄然而癡纏。
李佑離開嵯峨峰,卻是沒有回王府,而是去了平康坊找夏歡棠。
他渾身濕透著便進了夏歡棠的屋子,夏歡棠見他來已是吃驚,看到此情此狀更是嚇得說不出話來,趕忙將他拉到爐子邊上,也昔日的隔閡也顧不得了,焦聲道:“怎么淋成這樣來了?也不知道換身衣裳,還怕病的不夠快嗎?”說罷,又回了里屋去去了干凈的外袍披在他身上,還拿起一條手絹來細心擦著他臉上的水。
李佑那一張臉蒼白冰冷的如同石膏,他微微閉著眼睛,抬手攔住夏歡棠的動作,緩步走到榻邊去躺了下來,也不管一身的水濕了榻上鋪著的錦緞:“不忙,我累極了,先躺一躺。”
夏歡棠見狀跪坐在一旁看著他,心中痛極,忍了許久,終于還是開口:“你……可是從她那里來的?”當日她聽聞李佑不顧一切離了平康坊去找她,方才明白李佑對楚靖溟是當真用情至深,可這情對她卻是一種凌遲,如同鈍刀來來回回的剮著。
李佑卻是茫然不知的樣子,抬起一只手擋在眼前,低聲道:“誰?”
夏歡棠苦笑一聲,微微背過身去,帶些賭氣道:“你知道我說誰。”
“你說嘉懿?她最溫柔,必不會叫我傷心。”李佑仍是一派平靜,明明知曉她的話,卻又不肯率先說破,到了如今,卻仍要作著與她玩笑一番的樣子。
夏歡棠心中愈發難受,幾乎快要哭出來,只得完全背過身去,氣道:“你明知道我說的是誰——你為了楚靖溟,連我這里都不肯再來,還提什么韋嘉懿來誆我?”
李佑這才低低嘆了口氣,緩緩坐起身來,無奈道:“我這不是來了嗎——唉你哭什么?”
夏歡棠說完剛剛的話便再忍不住,竟紅了眼眶留下兩行清淚來,如一枝梨花春帶雨似的,李佑見她哭,竟是生生愣住了,過了一會兒還是伸手將她攬在懷中,輕輕哄著。夏歡棠哭得愈發厲害,臉貼在他冰冷的胸膛上,抽抽噎噎道:“我從前總想著,若是能有個人,叫你日思夜想,痛徹心扉——那我心里必定是快意的,因你也終于嘗到了我終日所受的苦楚……可如今——可如今,你因為她傷心難耐,我卻遠比我自己難過,還要痛苦。”
李佑聞言心下震驚,竟不知夏歡棠待他亦是情深至此,他愧疚難當,只能抱緊她,欠聲道:“是我對不住你——你以前說絕不會為我哭,以后,也絕不要為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