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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蹉跎著，轉眼到了年下。楚靖溟和李佑的關系不知不覺中竟走得近了，倒是和李四漸漸疏遠。自從她知道了李四的身份，待到見面時總是隱隱約約覺得不舒服，縱使還沒有說破，她卻到底不愿意多見李四了。

而她對搖影，也越來越多了些提防。雖然搖影對她越來越恭順，忠心的樣子可見一斑，但楚靖溟也逐漸不將心事再講給搖影了。尤其是與李佑有關的事，更是聯合著唐哲修一起，瞞的滴水不漏。冷疏卻是因著唐哲修的緣故屢屢與她鬧脾氣，楚靖溟覺得她是小孩子心性，也不愿與她計較。好在冷疏也還算聽話，楚靖溟那些事，也不曾告訴搖影。

柳云瑛陰差陽錯因著御苑中李佑的一句好，一舉成了許多王孫公子的追求對象，炙手可熱的程度，幾乎可與韋嘉懿相比。聽聞柳家的門檻，都快要被上門送禮的人踩破了，惹得柳云瑛好不煩惱，倒是錢萬三總嘻嘻笑著，道：“還是我家的云瑛魅力無限啊。”

楊小環學畫畫卻學上了癮，近日也像是著了魔一般悶在房里，廢寢忘食清瘦了不少。楚靖溟見過了徐梓畫，總也明白了幾分。倒是柳云瑛總以為她是一時興起，卻不曾想她這般著迷，連她們邀她出去也不愿動彈，只一味的埋頭作畫。若是她二人問起，她也只道：“人總是要有一技之長才是好的。”她二人終究也不好再說什么。

入了臘月，李佑便寫信來百般癡纏，非要與楚靖溟在除夕前相約一次。楚靖溟無法，到了除夕前日，還是尋了由頭邀李佑來府里。李佑來之前，她親自領著冷疏一起，從前院的梅樹上采了雪水下來，又精心備下了上好的茶具擺在了院中。她準備的時候，連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何會對李佑的到來，有種特殊的期待。

一切就緒后，楚靖溟獨自坐在院子里，她身上穿著極暖的冬衣，外罩一件酡顏色的大袖褙子，衣邊上都縫著雪白的毛邊，襯得臉色極好。

楚靖溟坐在那兒，忽然就發現，她竟是已經許久，未曾夢見過宇文長慶臨死時的場景了，縱然他仍然時常入她夢境中來，然而竟也是平靜的樣子更多了。而她夜夜驚醒的次數也越來越少，醒的時候，也不再是酸澀著眼角，連喉嚨都是嘶啞的了。

她不知道，這能不能算是一種背叛。更不知道，這究竟是她真的在淡忘，還是刻意的不去想。

她正這樣想著，便聽見有腳步聲從身后傳來，她這才回過神來，站起身來轉身笑道：“你今日來得倒早。”

來人正是李佑，他自是一貫的俊美如鑄，象牙白織錦圓領袍外罩深紫色貂裘大氅，一頭黑發在腦后高高束起，垂下來猩紅色的發帶一角在臉側，襯得他面白如玉，眸若點漆，唇似涂丹，好一副潘安貌。

“小娘子邀約，我又如何敢晚來，惹小娘子煩心呢。”李佑一邊說著，一邊又拿起折扇輕輕搖著，這天他新換了一把描金白玉折扇，即使天氣這樣冷，還不忘扇著。

楚靖溟不禁覺得可笑，一把拿走他的扇子，無奈道：“行了你，不過新換了一把扇子，也不至于這樣冷的天還不知冷的扇著。她剛剛沒看見，待拿過來才發現，那扇柄上用五色絲絳穿著的琉璃扇墜，正赫然是她前日隨信送他的那一塊。

趁她愣神，李佑趕忙拿過扇子塞回腰間，笑得賊兮兮的道：“我這扇墜這樣好看，又是小娘子送的，可不得日日拿出來看一看。”

楚靖溟輕哼一聲，笑道：“總這樣油嘴滑舌的，將來娶了王妃，可有你挨罵的時候。”

李佑聞言不由連連搖頭，作苦笑狀：“小娘子這樣說，可是傷了我的心了。”話罷，二人竟都不知道該往下接些什么，只得相視一笑，一同走到桌邊坐下了。

桌上的爐子是早早就煨上了，即使是冬日，坐在桌邊也感到有一股暖意，清早收來的梅樹雪水煮起來有種極其清香的味道，楚靖溟又別出心裁的加了松針和竹葉進去，更添了幾分冷冽的寒香。

這是李佑第二次看楚靖溟烹茶，只是這次的感覺跟之前又有了極大的不同。不再是在破敗清冷的宮中，周圍也沒有深入骨髓的灰敗氣息，只有敞亮的院子，院中笑容明艷的少女，給這清冷的冬日，染上了極溫暖的顏色。

楚靖溟這次煮的茶是武夷進貢來的晚甘侯，南北朝時便聞名于世，本朝更是王孫貴族互贈的嘉禮。鄭縣子楚子元雖不掌實權，但到底是身處高位，自然也有不少人巴結著，送來各種各樣的珍貴禮品來。

這茶聞起來味道香濃微苦，卻有種極其醇厚的味道，倒一杯出來分好了茶末，李佑端起一杯至嘴邊，初入口時有淡淡的苦澀味，片刻后才透出一點點的甘甜來，卻未曾甜的濃烈，甜的直接，而是柔和如絲綢一般的感覺。入喉之后，才有松竹梅的氣息一點點滲透出來，連后勁都是清甜的。

“果真是好茶，煮茶的水也甚是清香，小娘子當真是好手藝。”李佑微瞇著眼睛，修長的手指托著一只雪白的瓷盞，那樣生冷的顏色，也在他的指尖染上了幾分溫潤。

楚靖溟笑笑，也拿起一杯來飲，觸手溫潤的盞，卷入舌尖的那種暖香，她曾經蒼涼而斑駁的心境似乎也平和了許多。不自覺的就想起，忘記了是何時的一個午后，她坐在宇文長慶湖心小屋的門口，與他對坐飲茶的光景。

不，那也并不算是對坐。那一日，她忽然就心血來潮的，想彈琴給他聽，便從府里抱了錢萬三從前送來的梨花古琴來。誰承想談了一支曲子后，宇文長慶竟也要為她彈一只曲子。她從前從未想過他竟會撫琴，驚訝之余卻多是欣喜的，忙將琴放到他懷里，他也不拘于彈什么曲子，只隨意撥著她從沒聽過的調子。然而即使是那樣的調子，從他的指尖流瀉出，竟叫她有了想要落淚的沖動。

宇文長慶的琴音正像他的人，皚如山巔的白雪，皎若云間的明月，那樣的曲子和那樣的人，都是不該存在于世，不該沾染半分人間煙火的。

可是偏偏。

偏偏。

楚靖溟的腦海里不禁又響起了那讓她幾欲落淚的調子，她握著杯子的手指有些不自然的顫抖著，散了杯中浮在水面上的散葉。

李佑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忙放下杯子，抬手穩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道：“小娘子怎么了？”

楚靖溟深吸了一口氣，不著痕跡的從李佑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勉強笑了笑，道：“沒事。”她一邊說著，一邊放下手中的茶盞，眼神卻是迷離的。

李佑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覺的僵了一僵，他皺眉看了她半晌，還是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甚至還感覺得到自她腕上殘留的冰冷。

沉默許久，還是楚靖溟先抬起頭，微微避過李佑焦灼的目光，笑道：“李佑，我為你彈支曲子聽吧。”言罷，便站起身來喚唐哲修取她的琴來。

不一會兒唐哲修就拿了那琴來，依舊是那張梨花古琴，只是彈琴的和聽琴的人，卻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