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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赟撐著傘,和蔣建梅并肩站在墓碑前, 蔣建梅已是多年沒給老父親掃墓, 再次見面,竟是送別老母親。
一起來的還有很多袁家村的老街坊, 鐘叔、剛子叔、洪姨、王叔夫妻、于暉、小葉阿姨……很多人都簽了拆遷補償協議, 五月以后,大家就要各奔東西,此時都來送李照香最后一程。
蔣赟私底下找到鐘叔, 說:“叔, 我拿到那張銀行卡了, 上面的字是你幫我奶奶寫的嗎?”
鐘叔點起一根煙:“是, 兩年前吧,你初中畢業那會兒, 你奶奶找我寫的。她說你很會讀書,以后估計能考大學, 那張卡還是我陪著她去銀行辦的,她讓我不要說出去,怕被賊惦記。”
“謝謝叔。”蔣赟問, “叔,你簽協議了嗎?”
鐘叔眼神里露出一絲喜悅:“簽了,我要的是房,我那屋小,只能賠兩套。拿到房我報刊亭就不開了,看看能不能找個媳婦兒過日子,孩子也不要了,就想找個伴兒。”
鐘叔之所以一直沒找媳婦,就是因為他在袁家村的房子很小,收入也少,一次拆遷,他就能拿到兩套100多方的房子,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幾天下來,蔣赟將悲傷深藏心底,已經冷靜許多,見到蔣建梅后也沒再責怪她。
奶奶年過古稀,性格倔強,講話難聽,并不太好相處,姑姑沒勸住奶奶出門,蔣赟可以理解。
蔣建梅還帶來很多醫院發/票和李照香的病歷本,按照錢塘低保政策,她可以報銷一部分醫藥費。
她的確花了六萬多塊錢,沒有撒謊,蔣赟也就釋然了。
蔣建梅告訴他,她查過監控,李照香就是自己滑倒的,被路人發現時,身邊是一個麻袋,里頭裝著她一路翻垃圾桶撿來的飲料瓶和硬紙板。
蔣赟心酸得難以自持,從包里掏出一個厚信封,交給蔣建梅:“姑姑,這是奶奶留下的錢,我找她遺照時發現的,一共四萬多,我給你兩萬,其余的,我要拿著上大學用。”
蔣建梅很意外,沒想到蔣赟會給她錢,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下了。
她在錢塘待過三晚,在蔣赟的陪同下辦理完醫藥費報銷手續,周五晚上坐火車回家。
蔣赟去送站,這些天,便衣警察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他,沒有讓蔣建梅發現。
蔣建梅進站前,對蔣赟說:“以后,你就要一個人生活了,如果有困難……那個……你可以給姑姑打電話,能幫的我一定幫,實在沒辦法的話,你也理解一下,姑姑真的很困……”
蔣赟打斷她:“我知道,姑姑,你放心,我不會去打擾你的,我能照顧好自己。”
“好孩子。”蔣建梅心里愧疚,“我隔兩年會來給你爺爺奶奶和爸爸上墳,實在是路太遠了,你幫我多去看看他們。”
蔣赟點頭:“我會的。”
蔣建梅說完后轉身進站,蔣赟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很明白,這應該是他和姑姑最后一次見面。
佟躍東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背:“走吧,我們送你回賓館。”
這一個星期,蔣赟一直住在梁軍給他安排的小賓館里,哪兒都沒去,每天看書做題,吃飯有人送,需要什么東西說一聲就行。
梁軍沒有要求他上交手機,他可以和外界聯系,但他選擇把手機關機。
蔣赟想要靜一靜,仔細地思考一下,接下來,他究竟該怎么辦。
梁軍依舊傾向于讓蔣赟出去避風頭,并且明確提出,他可以去找他的親生母親翟麗。
梁軍對蔣赟說:“你奶奶去世了,你還未成年,按照法律,你必須要有監護人,翟麗是你唯一的監護人,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必須要撫養你,至少到十八歲。要不然,你就要被送到福利院去待一年。”
蔣赟就跟聽戲似的,他一個十七歲的大小伙子,居然還能和福利院掛鉤?要真去了,他的人生經歷也算是精彩紛呈。
當然,梁軍說蔣赟是不能去福利院的,因為翟麗還活著。
蔣赟萬分不愿去找翟麗,說他再考慮一下。
從火車站回賓館要路過錢塘五中,蔣赟說:“東哥,我能去趟學校嗎?”
“嗯?”佟躍東八卦地問,“要去見你女朋友?”
他好多次把章翎說成蔣赟的“女朋友”,蔣赟之前都沒和他計較,這時候才鄭重否認:“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也不是去見她,我就是想去拿點作業本,都在我桌上,還有這一個禮拜的卷子什么的,我想拿回來,可以做做題。”
“行。”佟躍東對司機說,“去五中。”
佟躍東陪蔣赟走進五中,正是晚自習時間,幾棟教學樓燈火通明,抬頭望去,能看到靠窗位置一個個黑腦袋。
蔣赟仰著頭,望著高二(1)班的教室,心中悲涼。只過了一個禮拜,他竟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佟躍東說蔣赟最好別露面,由他去找陳濤,讓陳濤去教室里幫蔣赟收拾桌上的書本。
蔣赟同意,說自己想去學校轉轉,一會兒校門口傳達室碰頭。
他自然想見章翎,細細思考后,還是放棄。
學校里其實很安全,但他不想再看到章翎哭,也不想從她嘴里知道,章老師和楊醫生現在對他是怎樣的態度,更不想對章翎說,奶奶沒了,他有多傷心,那樣的話,他也會哭的。
蔣赟逃避這一切,那些人是他的軟肋,章翎、章老師、楊醫生、奶奶……是他永遠的愧疚。
佟躍東往教學樓走去,蔣赟則去往操場。
夜晚的操場不復傍晚時的熱鬧嘈雜,一個人都沒有,黑漆漆的,籃球場的燈也滅著。蔣赟慢吞吞地走過去,坐在階梯看臺上,看著籃球場發呆。
他望向遠處那幾棵櫻花樹,花期將近,過幾天就會是一樹繁花。
他記得很早以前,也是在這個階梯看臺上,他孤獨地坐著,有個女孩走到他面前,歪著腦袋問:去醫務室嗎?
他又看向籃球架,記起蕭亮說的話,真可惜,五月的籃球賽,他要爽約了。
還有藝術節,此時舞臺還未搭建,章翎說她愿意為他去獨唱,蔣赟搖頭苦笑,他沒機會聽了,也不能給她拍照了,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
坐了好一會兒,蔣赟覺得時間差不多,打算去校門口等佟躍東,正起身時,操場邊出現了兩個人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