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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穿著一件深色大衣,里面是一件嚴肅莊重的黑色長裙,看著就知道不夠保暖。我略一遲疑,取下圍巾給她圍上,她沒有拒絕,甚至微仰起下頜方便我幫忙整理。
管家沒有跟進來,而是在樓下的車里等著。媽媽隨我進了屋子,坐定后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俊彥,你瘦了許多。”
我訕訕一笑,不知說什么好,只能給她倒了杯熱茶。
她端過茶杯,矜持地用茶水沾了沾唇,又抬眼看我:“站著做什么?坐下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態度誠懇地問:“媽媽找我有什么事嗎?”
“我能有什么事?這么久沒和你見面,聽說你回來了,來看看你過得如何。”
她的語氣是恰到好處的親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可以用來敷衍:“最近風言風語都傳到我這里了,畢竟是我生下來的孩子,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我總不能不過問,對不對?”
我一言不發,她撫過鬢旁碎發,那雙手保養得極好,白皙纖細宛如少女。
“我年輕的時候也算得上漂亮,經常把男人迷得團團轉。只是手腕跟不上臉蛋,他們雖然喜歡我,終究不長久,所以后來吃了不少苦。”
她彎了彎唇角:“沒想到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我生了個長相普通的兒子,卻能讓幾個人死心塌地,弄出這么多事來,真是可歌可泣。”
我尷尬得渾身滾燙,快要站不住,囁嚅道:“媽媽……”
“俊彥,如果早知道你有這種招惹男人的才能,當時我怎么也不該把你放在許家。帶在自己身邊,當個女兒好好培養,說不定現在能帶來更多助力,你說呢?”
我從沒想過,我的親生母親,能夠刻毒到這種地步。
她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入我的軟肋。即使我已不會像從前一樣為她情緒起伏,仍然感到一陣悲涼:“媽媽,別這么說我。”
“做了,就不要怕人說。”她看了我一眼,“安德烈從小在我身邊長大,我費心培養他二十多年,回國和你待在一起后就變成了那個樣子,我不可能不生氣。”
安德烈的事成為我和媽媽之間另一個無法回轉的死結,我低下頭。
“我本以為他能聰明點,沒想到治療也不管用,他成天腦子里想的都是不正常的東西。肯定是他父親那邊的遺傳,他們家的人遲早……”
媽媽突兀地截住話頭,她皺起眉,秀美的臉上浮現出厭煩的神色:“這么一看,比起他,還是俊彥你跟我更像一點。”
安德烈曾經說過,媽媽讓他在“治療”過程中遭受了許多非人待遇。我抓住她話里的蛛絲馬跡,急急地追問道:“安德烈怎么了?媽媽,你不能用愚昧的方式對待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問安德烈?別擔心,他是我的兒子,我當然會讓他過得很好,很安全。”
我停了停,媽媽說話時笑了下,可那笑容冰冷,令我頓時有種不詳的預感。
“媽媽,他的確是你的兒子,但不是你的所有物。”我的聲線有點顫抖,“你知道的,現在你騙不了我,我想查的話很快就會知道。”
“也許我不是個合格的媽媽,可是俊彥,你也不是個合格的哥哥。原來你還不知道嗎?”
媽媽端坐在那里,她抬眼和我對視時姿態高貴,卻在無形中露出一種殘酷神色:
“安德烈瘋了。”
第208章
“安德烈在哪,你知道嗎?”
我很少如此怒火上涌,強撐著答應媽媽和她一起去許宅過年,送走她后我讓司機送我回了宋城處。
宋城正在切菜,我隨手將大衣搭在椅背上,站在餐桌旁看向他。
他頓了頓,他眼神閃了閃,隨后動作平緩地放下刀,擦干手上的水:“……你今天見了誰?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緊盯著他的每一點反應,此刻心里了然,不由得語氣凌厲起來:“你早知道安德烈進了醫院,為什么不和我說?!”
也許是情緒過分激烈,心口竟被一陣慘痛席卷。
我深恨這個虛弱的身體,卻不想透露出半點軟弱,咬緊牙關質問:“宋城,這件事我一點消息都沒聽到,我不相信這里面沒你的手筆。你以前答應過我,當時信誓旦旦說可以接受安德烈,為什么現在連這么大的事都不告訴我?”
宋城別開臉,我深吸一口氣:“無論如何我也是他哥哥。許家的事你不是不清楚,安德烈除我以外沒有可依靠的人。你這樣做,萬一他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原諒自己?”
他一聲不吭,我攥緊拳頭:“宋城,你為什么要瞞著我?”
“原因很簡單。我反悔了,我沒那么大方,我不能接受安德烈。”
我沒料到宋城的語氣會如此冷硬,他直直看向我,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因為剛剛還在做飯,他沒有仔細打理發型,額發散亂地遮住額頭,卻擋不住濕潤雙眼:“是,我答應過你可以接受他,那時候我想得太簡單了,只希望快點讓你回到身邊,所以什么都能讓步。我也是人,一旦得到就會想要更多,俊彥,我想要你全部的關注,我沒法控制自己。”
我怔了片刻,宋城的聲線繃得很緊,依舊如往常一般溫和,此刻卻暴露出一點極力克制后的起伏:“我討厭他用弟弟的身份肆無忌憚地博取你的注意力,討厭你總是說你有責任照顧他,你知不知道你對他有多縱容?你們既是兄弟,又能上床,多親密的關系,那我算什么?”
他向我走近幾步,嘴唇顫抖,揚起一個我見慣的溫柔微笑。我愣了一秒,清晰看到他眼里的淚水順著那笑容的邊緣滑下。
“你不欠安德烈什么,他有今天是咎由自取。可為什么你一次次對他破例?為什么他做了一樣的錯事卻可以被輕易原諒?為什么,許俊彥,我請你告訴我為什么!”
宋城走到我面前,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安靜地注視著我,英俊眉宇間閃過痛苦神色。
我想解釋幾句,思來想去不過是幾句干巴巴的“我是他哥哥”,說出來只會刺激人,實在無法開口。
我和安德烈之間的感情復雜而濃烈,哪怕攤開一點點剖析明白,宋城恐怕也無法理解。
我前二十年的人生都在和這個只見過一面的弟弟做對比,在我們再次相遇以前,我已經向他身上投注太多目光。
本以為這只是我一個人的秘密,然而安德烈說,在他孤獨蒼白的成長過程中,他像我渴望他一樣渴望我。
我們曾一樣掙扎著從被掌控的命運中逃開,如今也一樣被母親拋棄。如果沒有相似經歷,感同身受要從何談起?
我沒有原諒安德烈對我做的事,只是對他生不出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