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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沉帶我見的醫(yī)生姓吳,在他來之前我們坐在布置溫馨的會客室等待。我認認真真的看了他極其出色的履歷,照片上的男人看起來嚴肅穩(wěn)重,大概三十多歲的樣子,僅僅是一張照片就流露出一種“典型的心理醫(yī)生”的氣質(zhì)。
“他有過很多成功的治療案例,肯定能治好你。”楊沉在我身后語氣肯定的說,“只要你配合——”
“我當然配合?!蔽掖驍嗨?,無所謂的聳肩,“還要等多久?”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吳醫(yī)生帶著歉意的對我們一笑。他本人比照片看起來要溫和很多,也顯得年輕一些。時間卡得太好,我簡直要懷疑起他是不是一直在門外等著一聽到抱怨就進來。不過這種想法無厘頭到只能在腦子里想想。
我興趣缺缺,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視線,手插在口袋里繼續(xù)看書柜內(nèi)擺放的各類書籍。楊沉站起來和他握手,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成熟可靠,簡單介紹了下:“吳醫(yī)生,打亂你的安排很抱歉,也是事發(fā)突然。我是楊沉,這是我愛人許俊彥?!?
他說的坦然,吳醫(yī)生完全沒有任何詫異的表現(xiàn),笑著說:“楊先生你好。沒事沒事,可以理解。許俊彥對嗎?你好,第一次見面,我自我介紹下,我叫吳冕。”
他向我伸出手,意思要和我也握一下。我看了楊沉一眼,他占有欲很強,和他在一起時幾乎包攬我所有話語權。但這次他沒說什么,我便也握住吳醫(yī)生的手,輕聲說:“你好?!?
“認識了就是朋友。俊彥——我可以這么叫你嗎?我們進去聊吧?”
吳醫(yī)生的熱情仿佛是從心底散發(fā)出來的,語氣讓人很舒服。我知道要進去接受“話療”了,沒說什么推開門到了里面的房間。楊沉在門外坐下,在我回頭看時對我揚了揚下巴:“好好配合。”
門在我身后關上,這間房間中間擺著幾個一看就很柔軟的米色沙發(fā),上面還有幾個可愛俏皮的玩偶抱枕。從窗戶可以看到外面樓下的街景,吳醫(yī)生走向窗邊說:“俊彥你隨便坐,喜歡亮一點還是暗一點?”
“暗一點吧?!?
今天天氣太好,明晃晃的陽光有些刺眼睛。吳醫(yī)生把窗簾放下開了室內(nèi)燈,柔和的燈光和窗邊透出的朦朧日光讓這個房間充滿安全感,讓人有點想順勢睡一覺。
吳醫(yī)生問過我的喜好后給我倒了茶,自己捧著杯熱牛奶坐在我對面。他神態(tài)溫和,像和老朋友拉家常一樣開始了話題,和我聊了一些日?,嵤?。我對這種套路基本上已經(jīng)厭倦,他問什么便答什么,而且我也不排斥和外人交流,只是無奈于他們迂回輾轉、小心翼翼的態(tài)度。吳醫(yī)生大概是察覺到我的狀態(tài),漸漸切入到一些敏感的問題上。
“楊先生一直都是這樣的嗎?”吳醫(yī)生看向屋外,這里的單向玻璃可以看到楊沉在書架前翻著雜志,側臉勾勒出英俊的輪廓,“他似乎很習慣替你安排一些事情,今天也是他帶你一起來的?!?
“是啊。”我的聲音很輕,“他無所不能呢?!?
吳醫(yī)生抬眼看我,低聲說:“我想,每個人都有想自己做決定的時候,對嗎?”
我沉默片刻,說出的話不知不覺帶上一點苦澀的味道:“楊沉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想。”
吳醫(yī)生若有所思的說打量著他的身影:“楊先生這種異于常人的出色,往往會給伴侶帶來很多壓力。”
“還好?!蔽艺f,“習慣就好。”
這個話題有點難以進行,我不想太多討論楊沉,吳醫(yī)生向我示意了下自己的空牛奶杯,給自己倒牛奶的時候自然的換了個話題:“俊彥你現(xiàn)在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公司上班,自己空閑的時候也做點藝術品相關的生意?!闭f到這個我來勁了,最近展覽進度進行的很順暢,大致方案已經(jīng)確認,只需要填補一些錦上添花的細節(jié)。而且招的新助理是個美院博士畢業(yè)的女孩,工作能力強還有很多新鮮想法,讓我很滿意,“平常做些展覽的策劃,雖然很累,但是非常有意思?!?
吳醫(yī)生認真的說:“真的嗎?我對這方面也很感興趣,你可以和我詳細說說嗎?”
我雖然知道他可能是為了治療結果才刻意了解我的喜好,但架不住吳醫(yī)生實在是語氣誠懇,看著很像那么一回事。而且我還是想和別人分享一下最近的成果,也好從外人眼中得到大眾的看法。
我打開手機找了幾張不涉及內(nèi)部信息的照片,向他介紹道:“這個展覽計劃在下半年開,主要展覽的是現(xiàn)代藝術作品,有三個主要分區(qū):攝影、繪畫、雕塑。你可以看幾個已經(jīng)確認會展出的展品,這些都是從國外剛引進回國的。還有這個,這個剛拿了新銳攝影獎……”
我們聊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吳醫(yī)生居然并不是隨口附和。他不僅是個業(yè)余攝影愛好者,還出版過自己的詩集,很多時候都不需要我介紹就能懂。吳醫(yī)生聽我說完,面帶贊賞的說:“俊彥,你真的很厲害,被你這么一介紹,我覺得這個展含金量很高又有新意,我必須得去看看?!?
我笑著說:“到時候一定給你發(fā)邀請函,后面還有拍賣會。”
“事業(yè)做得這么好,現(xiàn)在我們再回頭聊聊愛情方面吧。”吳醫(yī)生對我微笑,語氣平和,“俊彥,你覺得你和楊先生相處得怎么樣?”
我頓了頓:“還行。”
他不疾不徐的繼續(xù)說:“方便可以告訴我你們的愛情故事嗎?我想了解多一點。”
……又來了。
談談原生家庭,談談曾經(jīng)的經(jīng)歷,談談自己的想法。為什么想自殺?受過什么傷?因什么難過?只要敞開心扉一定可以找出病癥的根源,然后一起配合解決這個問題。
我見第一個心理醫(yī)生的時候試圖解決家庭矛盾。我沒有說出真相,只是告訴他父母分居,自己從小寄人籬下不被親戚待見。他熱心的建議我和家人溝通,多和父母聯(lián)絡感情,還試圖讓我和家人在他的幫助下一起面對面談話。我試想了一下許老爺子和我面面相覷的場景,幾乎是落荒而逃離開的房間。
關于所謂“父母不和”,更深層的原因我難以啟齒,更無法張口。
這是我要隱瞞一生的恥辱。
后來我換了幾個心理咨詢師,持續(xù)時間最長的是一個嚴厲又溫柔的女醫(yī)生。我花了很長時間和她建立信任,又把關于楊沉的故事去掉真實名字,斷斷續(xù)續(xù)的告訴了她。她為我提供了很多建議,我卻一一否定。無論是找楊沉坦白得到他的道歉還是直面薛可茗償還傷害,這些我都不在乎。
我們的最后一次談話是在操場上。
我說我的心里有一個空洞,那里呼呼的灌著冷風,可沒什么能填補它。為了不讓心臟被痛苦占據(jù),我只好拼命的繞著跑道跑啊跑,一圈兩圈十圈……跑步的時候只有風從耳畔刮過,不能思考也就不會痛苦。到最后我精疲力盡癱倒在地,她走到我身邊長嘆了一口氣,眼神悲傷。
“每次感到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我都會很難過……俊彥,不能幫到你,我很抱歉?!?
“沒關系?!蔽疫^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起碼你讓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讓我終于明白補救傷口毫無意義。我不能被治愈,否則現(xiàn)在的許俊彥就會土崩瓦解。
痛苦不再割裂我。它最終成為構成我的一部分。
“我們……沒什么愛情故事。”我回過神,含糊的說,“很普通。我們以前,嗯,是高中同桌。后來大學畢業(yè)之后又有了聯(lián)系,熟絡起來之后就在一起了?!?
“之前我雖然不認識俊彥你,但還是聽說過楊先生的一些事?!蔽一腥幌肫饏轻t(yī)生應該是楊沉的哥們給他推薦的,所以知道楊沉也不足為奇,聽他說道,“楊先生在傳聞里似乎脾氣有些不好。”
我垂下眼睛:“他從小過的是眾星捧月的生活,脾氣暴躁一點很正常。但最近對我并沒有很壞,只是還不太會關心人?!?
“他以前……”他抓住我話的紕漏,在問下去之前卻先對我略帶歉意的笑了笑,“抱歉,我并不是想刻意打探你的隱私,如果不想說也沒關系。”
“以前也沒有很壞。”我有點走神,吳醫(yī)生一直耐心等著我的后話。過了很久我才說,“畢竟他是楊沉,他想要什么都會有人給他買單。不過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沒什么意思,高中生的打打鬧鬧罷了……我們聊點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