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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外公回到學校傳達室，他的患難兄弟，以前古城中學的李教導主任（現在在小學燒鍋爐，管理水房）問他：“這么早就回來了，你不是說你這二女婿十天半個月才回來一次么？難得一見，就沒多聊聊？”

“聊差不多就回來了，二丫頭那邊離不開人　，你不是知道我那個老婆的德行，性子慢的急死人，能把我逼瘋……"

"我那個老奶是個騙子，騙婚。什么女大三抱金磚，什么知書達理，大家閨秀，狗屁胡話……”

李教導主任回他說：“行了啊，少發牢騷，我們倆再發牢騷，我都怕把我們弄到幼兒園教小朋友唱歌跳舞。”

穆外公說：“不至于吧，真到那步田地，我不干了，我回家種地去。”

李教導主任馬上回他：“你會種地，天大的笑話，地種你哦！還有，你家哪里還有地？捐的捐，沒收的沒收，連你們家臨街可以住人的房子都交上去了，那一條街以前都是你家的吧，連你的小花園都被圈到學校去了，你還有臉說，你回去種地？”

“對了，那些地契還在你手里吧？"李教導主任補充問。

穆外公臉色馬上暗了下來，沉聲說：“絕大部分在我手里，其他在我小媽那個兒子手里。地契我也沒燒，誰知道以后什么情況？以后收不回來也不要緊，送給國家也好，省得子女爭來爭去的，你看我那大丫頭，三女婿沒事就來套近乎，什么心思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還以為我老糊涂了？"

“你也不要光說我，是，你說得對，我，你，我們倆都是大少爺過來的，哪里會種地啊，一竅不通，我們這些年還好，還沒挨□□，還有口飯吃，也沒送到干校去。其他大城市里的同學，不知道怎么樣了？”

穆外公和李教導主任心情沉重起來。

好半天，李教導主任才說：“還真不好說，我們倆從小一起長大，互相照應著，還比較樂觀一點。你再想想我們幾個老師性格都比較實在正直，教出來的學生多多少少都有老師性格的影子，我們常聯系的同學還好點，其他的真不好說。"

“也沒有信件消息傳回來，擔心信件會檢查，他們還找個機會發個電報給我們，報個平安給我們也好啊！我們那時應付日本人的密碼應該不會有人知道吧？只有我們12個人知道。我們倆現在難兄難弟在這里困著，我們能教大學的，現在書也不讓教了，在小學看門，守傳達室了……"

穆外公接著說：“我們當時40個同班同學，4個女同學不算，我們36個男同學分成3派，實業救國，教育救國，軍事救國，每派互相都不服氣誰。”

“軍事派的說他們最厲害，我們其他兩派都不服氣，老師和4個女同學也很有意思，說什么她們都持觀望態度，不發表任何意見……同學之間要搞好團結，不要互相殘殺，可以競爭，不管誰贏，贏了替我們驕傲，輸了重新再來……"

“這4個女同學是很優秀的，當時我們那班男同學總體來說都是很優秀的。那4個女同學找老公也很有意思：選了2個教育的，2個實業的，就是沒選當兵搞軍事的，他們4對8個人解放前都出國去了，說是替我們保留優秀的火種，期待今生再一次相遇。"

“很有個性了……現在想起來，他們還是很有超前眼光的，最起碼他們規避了危險……這場浩劫下來，不知道我們剩下的32人，特別12個當兵怎么樣了。”

穆外公一肚子感慨。

“當兵的那12個人更有意思，他們還要搞比賽，搞競爭，搞平衡，6：6吧，6個去臺灣了，6個留在大陸了。老蔣也不是好人，需要你時拉攏你，不需要你時，抓著你小辮子秋后算賬。我現在兩邊都擔心，同學都是好同學，手心手背都是肉，打了都疼。當兵的做事很絕了啊，估計他們是不是考驗我們其他同學會支持誰啊？……不說了，不想了，最近考慮事情多了，頭疼！”穆外公拍拍自己的大腦門。

李教導主任馬上擔心地問：“很疼么，能不能堅持住？要不要找人拿點止疼片？”

“能堅持，堅持不下去，我會讓你幫我的。我們家以前有個方子，不用吃藥就能治好。書早就給我那個小媽燒了，我一時半間想不起來……”穆外公小聲說。

“嗯，那你去傳達室里間睡一覺，我們今天午飯我來弄，喝個粥，吃點那個玫瑰大頭菜，你看行不行？”

“行，簡單就好，我看學校里的教職工現在對我們倆的態度要稍好一點，但是不能放松警惕，你自己先吃，能吃多少吃多少，留一碗粥就可以了。我要睡一覺，睡醒了再吃。我是晚上值班，你讓我睡足一點。有人找我，你說我剛吃安眠藥，不能打擾，天黑以后就會自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