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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男人也終于紅了眼眶。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流過淚了。
“你才醒轉,身子不好,不許你傷懷。”
看懂了他眸底濃的化不開的心痛和無措,福桃兒將視線移到他的唇畔,沒有一絲的血色。她俯身第一次主動含住了這張菱口,淚水交錯,順著她的溫存小意,流進兩個人唇間。于苦澀溫熱中,嘗出了欣喜甜美。
倒在圍塌里的男人只是稍頓了片刻,在舌尖觸及那些淚水時,他即刻抬手按在她腦后,轉守為攻。在夢境荒蕪里,他曾千萬次看見她的身影,想要抓住時,卻連一片衣角也留不住。
故而此刻,楚山潯只是尊崇了本心,將這個溫存小意的吻,化為了狂熱侵占,逐漸變得像是野獸般的啃咬。
怕傷了他的身子,福桃兒只是迎合了片刻,便撐著胳膊想要推拒開。
感受到她的意圖,男人也放開了手。
只是親吻了一陣,便如抵死纏綿了一般。兩個額間相碰,氣息喘動地交織在一處。
“子歸,走,隨我吃早膳去。”福桃兒率先爬了起來,遞了手過去,帶著淚釋然而笑,“走,我著人傳醫官過來。”
秋陽明媚,晨霧淡淡地撒在樹影邊,合著王府中的山石盆景,灑了一地碎金般,端的是個好天氣。親自扶著楚山潯穿廊過巷地去了寢院,她眼底再也不是那消散不去的悲愁,轉而換上了新生般的欣然。
一連來了四五個醫官,皆是看過舌苔,又診過脈象,然后高聲恭賀。楚山潯的身子,除了多日臥床,飲食幾停,造成了氣虛脈弱,過于瘦弱外。其余便是之前在承泗決戰倭人時,留下的遍體傷痕。
好在他年輕又向來習武健碩,身體里的余毒無影無蹤了,想要將身子養回來,至多不過就是數月半載的功夫。
揮退了幾個醫館,便有侍女們端了早膳,魚貫而入。
琳瑯滿目擺了一桌子,有雞湯芙蓉菜粥,水牛乳糕,海草魚松,豬油酥餅,蝦餃藕盒……閩地頗重點心羹湯,稍富裕些的人家,于吃食上都是極為講究的。
這卻是福桃兒頭一回這么坐下來,好生吃一頓早飯。數月來,一則是為昏睡中的男人牽腸掛肚,一則閩地許多縣鄉靠海吃飯,先前倭亂匪盜猖獗,許多小縣民生凋敝。她見了幾次婦人鬻子賣女的換糧食,心中震動,便事無巨細地撲到了民政上。
如今楚山潯醒了,她卻不舍得再按原先的簡樸作風,去苛待他。
才醒轉過來,知道你可能餓的厲害,但半個月里只許喝粥,至多吃兩口好消化的點心。
取了只巴掌大的玉碗,舀了勺雞湯芙蓉菜粥,端到了他的面前。昏睡了這么長時日,他的胃腸恐怕都細成繩捻了。若是驟然恢復飲食,只怕是性命都堪憂。
見她如此細致小心地替自己準備吃食,楚山潯看了眼桌上炸的金黃的豬肉藕餅,強壓下食欲,伸手握住瓷勺,舀起一勺碧色菜粥,還沒入口,卻已經是抖著手撒了一半去。
他雖餓,精神卻是很好。也不知是刻意還是當真力弱,眼尾朝上一勾,白著臉無辜地笑了笑:“倒成了個廢人了,只好煩勞王爺你喂我了。”
眼前的生命鮮活含笑,福桃兒也是徹底拋卻了連日來的憂惶。他慣愛逗弄欺負自己,此刻福桃兒亦是被這個稱呼弄得小臉一紅,卻只是撇了嘴嗔他一眼。
她刻意先夾起一塊藕餅,朝嘴里咬下一大口嚼著。然后才端起玉碗,舀了勺粥,放于唇邊小心地吹涼了,遞過去溫聲道:“這炸肉你可萬萬吃不得,后面兩頓我叫人都換了食單,陪你一道吃半月湯菜。”
說話間,她嘴巴鼓鼓的,不住地嚼著藕盒。
楚山潯竭力盯著她殷紅一點的檀口,才將那肉香油香勉強隔絕出去。他張了口,就著她的手,喝下了那勺菜粥。
怕他營養不夠,福桃兒拿捏著分量,斟酌再三的,夾了些魚松,牛乳豆腐一類軟糯的,一一喂到了男人唇邊。
秋光鋪灑在香氣四溢的早膳上,兩人一個喂,一個吃。千言萬語都化在視線交匯中,宛若一對相濡以沫幾十載的老夫婦,滿室安然靜謐。
吃過了飯,福桃兒又扶著他,凈面梳洗換了干凈衣衫。陪著他在平南王府里轉了一小圈,一邊從頭至尾將京中發生的事和眼下的情景悉數告知了。
楚山潯到底是躺酥了骨頭,才行了一刻多些,便從頭到腳出了身細密的冷汗。
最后他們停在了府里開辟的一大片菜園前。
“惠安附近的縣官我幾乎都見過,閩地如今看似匪患最甚,可這些匪人,從前也都是良民,斷了漁耕生計,大多是走投無路,才去了山上落草……”楚山潯朝石凳上剛坐了,便沉聲絮絮地說起了此地的民情。說了一長串,他歇口喘了喘。
“我知道,匪患并不是真正的難題。根子上,是因了民貧,是因了生計凋敝。”接過了話頭,福桃兒了然地朝他一笑。
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眼,便如從前在王翰林門下,一道談古論今,策論議事般。
一連在府中相依相偎地陪了三日,楚山潯終于是能自己散步吃飯了。
這一日,京中來了諭旨,說是準了平南王先前所奏,減惠安諸縣三年賦稅,以資興修水利,開墾梯田。
聽聞了這個消息,楚山潯雖然留戀與她相伴,卻當即放了茶盞,研磨提筆,斟酌著寫了三封簡信。蓋了蠟戳后,他長眉一鎖,又將其中兩封撕毀了。
“義烏縣令陳嗣與我是生死過命的交情,陳老大人想要改變此地民生,已經作了十余年的考察準備。興修水利,大辦工事,最怕的便是惡奴欺主,地勢不明,你若拿不定主意時,但問他,當不會有差錯的。”
多余的話便都沒有再說,福桃兒對府里照料的人叮囑了一番,便帶了親兵去各鄉調度興造了。
一直忙到隆冬時節,上游的攔壩趁著水勢低緩,便進入了最后收尾的時候。福桃兒初來乍到,雖然勤勉小心,卻難免還是于各鄉實干時,遇著了不少困境。好在陳嗣老大人愛民如子,待福桃兒也是如父祖家人般用心赤誠,靠他幾十年的為政經驗,才勉強順利地將那些大刀闊斧的政令推行了下去。
不過數月里,設立國醫館,扶農所,惠老育嬰堂。原先閩地上報有近萬人,衣食成憂的。由減免的賦稅,加平南王府的私庫,由官中帶著流民們進行了數次大的田壟開墾。且于土地不肥之際,試點播種了幾百畝的‘番薯’。
到了穆笙元年深冬時節,閩地百姓家家和樂,皆是備足了一冬的糧食衣物,街頭上,往年隆冬必有餓殍的景象再也看不大到了。
不知何時開始,平南王與生母臨澤公主相認的消息傳了開去。百姓們竟自發于家中抄了許多經書黃符,為長公主祈福,為平南王頌德。
福桃兒聽了,忙寫了張告萬民書,將一應事物功績盡數撇到了新帝頭上,只說義烏陳老大人如何殫精竭慮,宵衣旰食地為民籌謀,而她這個平南王,不過是首肯點頭,牽線搭橋罷了。
可百姓們固然對陳嗣老大人愛戴不已,卻依然于街談巷議間,只說平南王的功業政績。果然,又過了數日,京中一封諭旨下來,先是提了陳大人作知府,又附了一封家書。
看著箋紙上新帝蒼勁修長的字跡,只是以兄長的口吻,問候了她的起居行住。末了,還說甚為想念,盼來年事畢,中秋回京一聚。
福桃兒神色凝重地將信件收了,負手思量著朝營帳外踱去。
這兩日天降瑞雪,卻逼得遠處堤壩停修。此地在一貧縣北山處,荒涼蒼茫。一旦閑了下來,她每日里也就只有同陳大人對弈解悶。
唯一歡欣之事,則是從惠安來了信,是楚山潯的身子養的大好了,現下已經騎射無虞了。信中說,他在府里這兩個月,一邊養病,一邊還將‘番薯’根苗易死的難題給解了。知道福桃兒帶人在閩地最北的貧苦小縣,他攜了薯種策馬而來,應當就是在這兩日了能到了。
沿著堤壩在雪地上行了一段,遠遠地過來個背著竹筐的人。路走得東倒西歪的,看模樣就是個無家可歸的難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