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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種悲酸無定的感覺,驚得她一下立起了身子。
福桃兒翻過手掌,指尖纖長卻沾滿了泥垢,在和煦的春陽下顯得那么真實。她還活著,在經過了這么多年的波折流離后,終于能不受人欺,不遭困窘得恣意而活,雖然這的確是靠著楚山潯才能輕松達到的。
可她絕不會,不能將自己的一生托在他身上。喜怒哀樂,心意由人的感覺,實在是陌生又可怕。
也許是起身太急,一陣暈眩襲來,這兩日總是迷蒙著出現的舊日光影再臨。
好像是很多年以前,她年幼的身子體虛孱弱,在田間地頭嬉戲玩鬧時,猛地一起身,才總是會眼前發黑,暈眩不住。那時候,總有個垂髫青衫的小孩,將她扶住。
可那孩子是誰,呼之欲出,卻怎么也想不出來。
“她們往這處來了,夫人!您快進去收拾收拾。”
園子外竹云扯了嗓子,急急地喚聲打斷了她的深想。福桃兒應了聲,拍了拍手,示意她自去備茶。
晚晴齋二院的葡萄架下,福桃兒坐在藤椅上聽著瓊華對自己違心的恭維。她身上仍是那一襲培土種菜時的窄袖粗衣,與兩個新進府的侍妾比起來,反倒穿得更像個丫鬟。
只是這多年坎坷,通身那一番淡然閑適的氣度,早已和從前不同。
“府里若缺什么,只管同方大嫂子說。”與不相熟的人,福桃兒素來話語簡練,只求達意不善寒暄。
“呀,多謝姐姐抬愛了。您可不知道,咱們在揚州時,何曾吃過一頓飽飯,昨兒到了府里,才曉得什么是……額,瓊漿玉液…”瓊華肚里文墨不多,賣乖討巧的卻是拿手,她生得明眸絕色,笑起來時更是叫人看了心智都要化了。
“若是喜歡,日后要吃什么,可提前報與廚下的嫂子。”被她容顏晃了神,福桃兒也聽聞過江南養瘦馬的風俗,心下不忍,面上不由得更是溫和了些。
“夫人您可真好!”瓊華笑意更深,她雖不愛讀書,卻是個有心思的。此刻近前相交,仍怕主母是個綿里藏針的性子,故而愈發藏拙,說話稚氣。
溪月則瞞下了昨夜家主并未留宿之事,她兩個都是楚玉音特意挑選過的,說話做事都會三省考量。若是遇著個平常的主母,立住了腳,倒真是可以來個妾與妻爭。只是福桃兒全然不在這條線上,哪里施展得開的。
“夫人,該請溪月姑娘喝藥了。”漱玉在旁提醒,還不待吩咐,一盞墨黑的避子湯便被竹云放在了石桌上。
勾欄里出來的人,哪個不曉得這是何物。溪月只是頓了下,便笑意溫婉地上前,端過了碗盞。
就在她仰頭要飲時,一道細弱的聲音打斷了她:“罷了,你還未生育,總是傷身子的。竹云,端下去吧。”
“夫人!”
竹云不滿地叫了起來,猶豫地看了眼那藥盞,簡直想直接替她灌下去。便是一向內斂些的漱玉也別起了眉心,欲言又止地看向了主母。
“他往后會有旁的正妻。”看了看時辰,福桃兒懶得爭執,索性起身攤了牌,“三個月后我便會離開,在這之前,想清楚了便作侍妾,想要自由身也可以來找我。”
說罷,她朝兩個少女友善地笑了笑,回屋揣了張銀票便帶著竹云一道出去了。
留下瓊華和溪月傻愣在當場,圍著個漱玉非要把緣由一一問清。
十余年柳巷里長大,那些從良贖身的姐姐們,入了恩客的宅院,傳回來的故事,險象環生凄涼度日的有,錦衣玉食寵妾滅妻的也有。便是從沒的哪個作妾,主母會寬待成這般的。
這一日下午,瓊華同溪月繞著偌大的少保府走了一大圈,得出了一個共識——她們就留下作妾了,另外,這個主母也決不能放她離開。
于是,這一天晚上,當福桃兒辦妥了新鋪子的事,心滿意足地早早酣睡之際。正在南苑聽琴的楚山潯,發覺眼前女子的態度有些怪異。
直到懸腕記妥了新的減字譜,面前豐滿玲瓏的女子也未有任何越矩的動作,只是眼神閃爍,似是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
左右不過是些討好魅上的把戲,這一年楚山潯不知推拒了多少同僚送來的美人,欲拒還迎也好,熱情似火也罷,他自是不動如山,心中認定了一人,便是頭撞南墻也不悔改。
在他眼里,這些粉頭倡優不過是財貨,連人都算不上,何況去費神思量。
當下袖了琴譜,剛要去尋個地方過夜,門外一人直率道:“大人,我能進來嗎?”
長夜本無事,楚山潯想了想也就叫她進來,倒是瞧瞧她們意欲何為。
“奴婢拜見大人。”瓊華絲毫不怕他,轉眸抬眉一笑光華,“好生偏心呢您,竟一連兩日都朝姐姐處跑。”
……
一刻后,深衣玉冠的男子緩步而出,下樓之時,他從袖中摸出了一個淡青色的玉瓶。玉瓶不到二寸,作的極小,捏在他掌心,從外側便幾乎看不出有個物什。
回想著瓊華方才說的每一句話,楚山潯攥緊了玉瓶,一邊下樓,一邊將它好生收進了腰側。
就這么生生過了旬日,晚晴齋也沒有傳來任何動靜,有兩次晚膳楚山潯沒有忍住,還是回去吃了,卻見福桃兒臉上,不僅毫無怨懟,甚至面色都好了許多,連冷淡都不在。
這種怡然自適,絲毫不在意的態度,叫楚山潯覺著,心里頭空蕩煩悶,還夾雜了說不出的荒蕪痛心。
難道,她真的可以看著他同旁的女子沾染,無動于衷至此?
楚山潯忽然明白,大徹大悟了似的。原來福桃兒是鐵了心要走,這樣以美人讓她介懷的招數,不僅無用,反倒是將人推得更遠,給了她一個徹底離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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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照得晚風愈暖,這一日福桃兒打點妥了新鋪子的伙計掌柜,才打算同鵲影母女在外頭聚聚再回去。正要跨進知味館犒勞一番,便聽后頭日常跟著的侍衛廖滄神色一凜。
“屬下參見大人,您、怎么來了。”近來無人去點心鋪騷擾,廖滄也閑了下來,倒是現身明處,時而陪著鵲影四處活動。這一見了上峰,到底是有些心虛的。
順著他的話音,福桃兒回頭也看到了來人,才要點頭致意,為廖滄開脫解釋。但聽楚山潯毫不在意得一揮手,眸光定定地只是低頭看著她。
“讓他們自吃,小桃,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五月廿三,她又怎么會忘了,是他的生辰。從前老太太在的幾年,楚山潯的生辰,總是要大辦的,闔府的婆子下人都能領著紅封呢。
“自然記得。”福桃兒點點頭,眸色溫和地看了他一眼,“打量著你政務繁忙,許是要同人在外過的……”
匆忙與鵲影幾人別過,坐在駿馬上時,依然是后背相貼,被他攏在懷里的親密姿勢。福桃兒略略愕然,他不是沉溺美人,多日不曾來過,怎的今日能在此特地找著自己。
“她兩個頭一年進府,你的生辰自該去別院過的。”她垂首看向路邊飛掠的野草石階,微微皺了眉,語氣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勸慰平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