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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桃兒也湊了上去,見精巧厚重的纏枝藥盒里還有一枚烏黑的方形藥塊。顧氏拿起了,又反復查驗,就這么將近研探了一刻功夫,甚至還放進自己嘴里嘗了一毫。
“欸!使不得。”福桃兒趕忙拿開她的手,緊張道,“也該我去嘗,您不是說解藥對身子好的人也總是帶了三分毒性嗎?”
“放心,老身五歲上就摸藥罐子大的,這點把握總是有的?!鳖櫴蠈⒛敲稙鹾诘姆叫瓮杷幏殖闪税说确?,取其中一塊溶進了黃酒里,遞了過去,“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先吃這一塊,明日我探脈再吃余下的。”
黃酒下肚,四肢百骸一股暖意溫開。福桃兒握著杯子瞧著眼前的顧氏,只覺心口手腳處處皆暖,一股似曾相識的熟悉之感涌上心田。張了張口,卻又說不出什么去,只好有些局促地回她一個甜笑:“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勞煩姨姨了?!?
這丫頭身重奇毒,還未必能脫險呢,便能對著自己笑的將兩顆虎牙都露了出來。顧氏看得心下也是復雜,她這輩子還就想有個閨女,偏偏沒能如意,對著這么個純良命蹇的丫頭,當下心里酸澀安慰,偏過頭去,打趣道:“謝我作甚,等好了,這回倒真該謝謝你家那主子的……”
“我家主子?”福桃兒斂了笑,端起餅子疑惑地看向顧氏。
“你是真的連這些都忘干凈了?”這苗疆奇毒果真厲害,千變萬化對每個人的心智都作用不同,打量著她日后恢復也該知道些過往,顧氏便將自己知道的事盡數告訴了她知道。
當天夜里,福桃兒抱膝坐在塌上。這兩日只要一入睡,夢魘中風雨雷電,四時變換,卻總是重復著那些被欺辱喝罵的日子。每夜都是一身冷汗或是驚叫或是大哭著醒來,為怕擾了兩位大夫,她總是一醒來便將頭臉埋進枕頭被褥中,將這些混亂驚恐壓制下去。
雖然不斷告誡自己那都是假象,可本能的,她也就懼怕入睡了。
此刻雪夜霜寒,她抱膝團坐著,腦子里卻想起了今日那人躲在廊下說話的聲音。怪的很,對那張傾國絕色的面目,她便駭得心慌。可他說起話來,那溫潤和煦的聲線,卻叫她不僅不怕,還隱隱生出些想多聽些的希冀來。
窗外又撲朔朔地下起了大雪,枯坐悶得慌。環顧這屋子一圈,卻仍是沒有找著半面鏡子。福桃兒蹙了蹙眉,想著明日該問顧氏借面鏡子,她可是連自己的模樣都忘了干凈。
作者有話說:
第74章 .故人 [vip]
十余里外, 位于武定大街右側的楚家舊宅前,一個壯碩鬼祟的身影提著盞防風的油紙燈籠,本是想偷偷越過瞌睡的家丁, 卻被那人警醒地撞見了。
守側門的家丁揉揉眼睛, 打了個哈欠:“風雪這么大, 您這是又找董爺喝酒去呢?”
金六故作從容地挑了他句:小兔崽子,一更天還沒到, 就盹上了,要不咱一道喝去。
那家丁自是不敢擅離, 甩手翻了個白眼:“還是你們監房的命好啊?!?
楚府北苑花廳里,闊別多年的兄弟兩, 再次坐到了一處。
上首的兩把太師椅都空著,本來是家主楚山明接見賓客時的主位??扇缃褚咽钦反髥T的五公子楚山潯,今夜面色不善地一進花廳,便隨意地朝下首坐了。只是個七品恩蔭的楚山明自然只好陪坐在他身側。
“潯哥兒如今真是光耀門楣了,嫂子正同你大哥商量著,叫諸位叔公族人開祠堂為你正名呢?!贝竽棠坛J弦妰蛇叾疾徽f話, 門首還立著幾個甲胄威嚴的軍士, 不由得便先開了口試探。
“大嫂想的周全?!背J仙甘莻€告老的知府,在晉中也是書香門第。她到底與藕生苑的案子毫無牽連, 楚山潯對她便還算敬重。
見他皮笑肉不笑得只是回了這么一句,又端著個茶盞細細把玩。常氏望著他臉上那道鞭傷,心里發怵,又訕笑著解釋道:“那時節你大哥可是派人去找過你的, 只是全平城的官宦人家, 對你那事……”意識到可能要觸怒他, 常氏眉尖一蹙, 作出一副苦相來,“家里票號最重名聲信譽,把你從族譜里除名之事也不是你大哥能決定的。”
聽了這話,楚山潯心底冷笑一聲,見庶長兄始終沉著臉端坐在旁。他放下茶盞朝常氏點點頭:“嫂嫂說的這些,我都省的……”
常氏大喜,又熱絡地客套道:“這兩日就給老太太娘家、還有你母族在京中的旁支遞了消息,等你大捷而歸,他們都會派人去府上拜會的?!?
官場上的門道黨爭,絕不是靠著一腔孤勇就能避免的。楚府如今分了家,大房這里雖然只是七品恩蔭的虛職??筛簧叹薷坏募抑鳎诠賵隼锏谋P根錯節的關系也是絕不容小覷的。
一個才入仕立功的新貴,憑你在圣人面前再得寵,下頭那些根基也是必須要籠絡的。楚山潯上任雖短,歷練卻多,在京中早把這一層看得透徹。是以當年的案子固然慘烈,可他也明白,大房只是旁坐看戲,不必非要斷了楚府這層關系。
此番來,他的目的十分明確,就為了兩件事。一是方才常氏說的再入族譜,連絡平城的故舊,還有封家和陳家在京中的旁支。二則是要揪出禍首,以慰祖母在天之靈。
“母親殉節之事我也聽說了,等這次回京,我會與陛下上表,奏請追封。”就在楚府變故之后,云氏思念丈夫成疾,在第二年的夏夜,懸梁殉節了。
“五弟?!碧崞鹕?,楚山明坐不住了,十余年商海浮沉,他如何不清楚眼前人心底的恨意。直截了當地問:“該是叫楚大人了,此番夜訪,到底所謂何事,不如直說了吧,看大哥能否辦到。”
“大哥清者自清,何必如此緊張。”見捅破了窗戶紙,楚山潯起身一笑,背著手在廳中光可鑒人的水青石上踱了兩步,回頭丟下了份名錄,“提刑司秉公辦案,非要當年的人證物證。相信以大哥的手段,做這個應該沒有難處吧?”
“都三年了,他們也都出府別住了。”楚山明已近而立,升通票號近來又要開設分號,他面帶難色愁眉遠目地看向廳前的燈籠,周旋道:“若要開祠堂,逼武氏自盡,倒也不難?!?
“通州知府盧大人,關外的絹引。倒是前月我還與盧公子品茗閑談過……”楚山潯蜻蜓點水兩句話,人已經負手走到門邊,正立在那剔透彩燈前。
“給我兩個月?!背矫餮鄣滓怀?,已經做好了抉擇,“你安心回京,此地一切我自會與提刑司周旋,兩月后,定將禍首從犯悉數壓解入京,一個不饒!”
話語剛落,楚山潯已經跨出了花廳,立在檐下朝里謙和一笑:“好!如此大哥費心了。還有,勞煩嫂嫂著人收拾了漠遠齋,小弟念舊,回京前想來小住兩日?!?
常氏忙起身點頭,親自送了他們出院門,見人走遠了,一時間,她卻幾乎要癱在地上般,朝后靠在楚山明身上,后怕至極地喃喃道:“真是萬幸當年沒有摻和,哎,咱么真不該疏遠潯哥兒的?!?
……
才剛走到北門處,正在猶豫今夜的去處,便有軍士遠遠地提著個滿臉青腫的中年人過來。
被扔在大門前,一腳踩著后背壓在階前。金六先是掙扎著抬頭,看清了楚府大門處的石獅子,叫囂道:“他奶奶的,老子可是這府上的老人了,你們……”
說了一半,抬起頭望見面前一身戎裝的青年時,他先是愣了下。等回想起來時,駭得像是見了鬼般連連朝后退去。
“你,你!”等反應過來,忙跪正了身子,朝地上砰砰地磕起了響頭,“五爺饒命,當年我也是受人主使,才去了那暗巷啊?!?
楚山潯心里還在糾結今夜是否要回醫館,故而只是默不作聲地冷冷盯著地上人。對于這等小角色,他并不愿多費心思報復折磨。本來就是個家奴,若非還有用處,直接拉去城外,亂葬崗一投也就是了。
他不說話,那金六更是磕頭如搗蒜。眼底卻還是在偷偷打量著幾人,想要猜出五公子如今的身份。
“拉去提刑司吧?!睉械迷俣嗫匆谎?,楚山潯拉住韁繩翻身上馬,吩咐道,“好生招呼著,只別傷了性命才好。”
看著金六被拉走,他揮退了幾個軍士,獨自打馬一刻后便到了醫館。
隔著不高的灰白墻瓦,馬兒呼著響鼻來回左右地蹬地,是在等著猶豫不決的主人。雪又紛紛揚揚地下的大了些,直到斗篷軍服上積滿霜雪,楚山潯才勒韁離去,在不遠處的一家客棧投了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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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清早,雪停放晴,干燥晴冷的日頭灑在西屋外的院子里,折射得冰雪世界好一派冬日幽靜。
顧氏搭手診了脈,點點頭,直接將半個方形藥粒化在水里:“脈象和從前遇著的病患一樣,看來這的確是解藥,快喝了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