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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小瑛跟粟本佑、喬老爺談話以后,心事重重,悶悶不樂。康秀蘭問她發生了什么事,余小瑛說戈家老爸不松口,還逼雙方廠領導出面做勸和工作,我已經回絕了,決不回頭。我不開心是怕連累我們車間領導。
康秀蘭見她嫁到戈家后心里一直不開心,這一回又受了這么大的委屈,既心疼又內疚。當初她如果堅持站在女兒一邊,也許就不會踏進戈家的門。如今女兒好不容易脫離苦海,回娘家養傷,自然應該當機立斷,與戈家劃清界線。康秀蘭說,別怕,戈家是鬼門關,不能再踏進去,媽支持你!
余順利一到家就催她勸女兒早點回家。“老待在娘家算個什么事?小夫妻打打鬧鬧是常有的事,哪家不是嗑嗑絆絆的,有幾家真鬧離婚?再說結婚不是小孩子玩‘過家家’,高興時‘入洞房’,不高興了一拍兩散。”
康秀蘭打斷他的話:“你不管女兒的死活,算什么男人?小瑛的手臂都被打斷了,你連一句硬話都不敢說,還想把她推回火坑,門都沒有!你怕你的上司,我不怕。”
余順利想著自己這個芝麻綠豆官當得很憋氣,說的話連老婆、女兒都不聽,怎么向戈澤其交待?戈澤其請他們夫妻吃過飯后,又來過兩次電話。他的口氣格外溫和,談的事也很冠冕堂皇,可是其中隱含的意思卻深不可測,讓余順利感受到毫無違背領導意愿的空間。
戈澤其在電話中說,市委堅決貫徹中央精神,改革開放搞現代化,要深入開展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采取一系列配套措施,從思想上、組織上撥亂反正,要辦一系列培訓班,平反冤假錯案。在文教系統,已開過平反大會,成立了專案組,重啟幾個歷史遺留案的調查,博物館的喬建一案就是其中之一。
在新形勢下,每個干部都要緊跟市委步伐,端正思想,積極投身于改革開放,迎接歷史大變革、大轉折的考驗,千萬不能當歷史的絆腳石。最近有個別干部逆潮流而動,發表不適當的言論,受到了嚴厲的組織處理。
戈澤其用和靄可親的語氣建議他主動積極配合專案組工作,實事求是反映情況,以事實為依據,法律為準繩,協助專案組早日給喬建一案定性。最后他委婉地希望親家公妥善處理好兒女之間的矛盾,讓余小瑛早日回戈家。
余順利的思緒長久停留在“組織處理”四個字上,他聽出戈副書記在提到這個字時的語氣格外沉重,那背后隱含的意思是多么耐人尋味,他深深地悔恨自己這一生全都毀在這四個字上。
余順利的腦海里翻騰著十年前一幕幕心蕩神搖的場景,浮現出一個綽約多姿的身影,正是從那些心猿意馬的日子開始,余順利為了避開“組織處理”,聽從“好心人”勸告,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木偶,被人用線牽來牽去,不能自主。一步錯,步步錯哪!
原本當維修鉗工時上班拚命干活,下班后一只杯子、二兩小酒、三兩花生米,晚上抱著老婆一覺睡到大天亮的無憂無慮、自由自在日子再也一去不復返。不僅如此,連自己女兒的婚姻大事也不能作主,被迫聽從戈副書記的暗示,掄起無情的大棒,硬生生把小瑛和周國良這對鴛鴦打得各飛一方,葬送了小瑛的幸福,也葬送了這個家的平靜、安寧。唉!本就是普通工人的命,平白無故地當什么官啊?
余順利無法把內心隱痛向家人傾訴,只能忍受康秀蘭和小瑛的責怪和白眼,此刻,戈親家又逼著他把好不容易掙脫魔爪的女兒趕回去繼續受苦,余順利再也無法忍受內外夾擊、急火攻心,只覺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余順利醒來時已躺在醫院里,天底下居然會有如此湊巧的事情,他睡的地方竟是小瑛數月前睡的同一張病床!
醫生說他得的是急性肺炎,住一個禮拜就會好的,別擔心。其實余順利巴不得在醫院里多住幾天,把煩心事拋在一邊。
來探望他的人絡續不絕,博物館的同事輪流值班。機床廠的人也來了不少,都是余小瑛的好朋友。喬正清代表裝配車間去探望余順利時,他的態度不冷不熱,面部毫無表情,眼睛躲躲閃閃,連同去的許慧都看出來了。
許慧問喬正清是怎么回事,喬正清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是為小余的事有不同意見吧。”
許慧道:“小瑛姐再也不能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喬正清道:“小余也很為難的,戈家是大干部呢。”
許慧道:“那怕啥?戈家理虧在先。”
喬正清沒再說話,他在想著一件事:父親死時,周建興和余順利都是宣傳隊員,他們跟父親渾身傷痕及跳樓有什么關系?
喬正清去探望余順利時,照顧余順利的是博物館的一位女同志,四十歲左右,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她見探望的人都走了,便關上病房的門,迅速湊近余順利,伏在他身上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