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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春生的母親邱麗珍在床上已經躺了十多年。當年,她是區長,戈澤其還只是區政府助理。大革命風起云涌時,邱麗珍參加“天派”,戈澤其是“地派”,兩派針鋒相對,矛盾越演越烈,互相指責對方是保守派,終于爆發了一場頗具規模的武斗。戈澤其和邱麗珍原本是一對恩愛夫妻,分別參加對立的造反派組織后,白天他們分別在各自組織大表忠心,向對方猛烈開火,晚上回到家依然卿卿我我,毫無保留地交流“革命情報”。遇到觀點分岐時,也會有爭執,最后總是以戈澤其俯首稱臣了結,正應了一句俗話:“公雞打架頭對頭,夫妻吵嘴不記仇。”
后來,上面宣布,天派地派都是革命派,要大聯合。但實際掌權的是地派。戈澤其在兩派斗爭中嶄露頭角,地派決定讓他參加三結合領導班子,但有個條件:要他在清理階級隊伍斗爭中站穩立場,和天派老婆劃清界限,揭發她反對革命路線的罪行,目的是排除邱麗珍作為天派代表進入革命委員會的資格。
戈澤其猶豫了好幾天,終于背著邱麗珍寫了一份揭發材料,并且提出離婚。其實,這是地派的“錦囊妙計”:借此把邱麗珍當作“極端分子”清除,以打擊天派,凸現地派一貫正確的革命形象。邱麗珍隨即被批斗,忍受許多凌辱仍不肯承認錯誤,為了避免連累戈澤其,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她還有一線希望:天派和戈澤其會出面解救。后來天派明明白白告訴她,他們無能為力,檢舉揭發者正是她的夫婿、革委會成員候選人。邱麗珍猶如五雷轟頂、萬念俱灰,當晚就跳樓自盡,人雖未死,卻已成為植物人。戈春生對父親的行為頗為不齒,返城后就把母親接出來另住,專門請人照顧,以表示對父親的抗議。
讀書時,邱麗珍對賈雯雯非常憐愛,有過諸多照顧。出事后,賈雯雯感慨萬端,常來探望。她之所以肯與戈春生同居,除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外,還從他孝順母親的舉動中看出他“性本善”的一面。
起初,雯雯去戈春生家時還是躲躲閃閃的,生怕被人看到。后來便習以為常,大搖大擺地進進出出,仿佛女主人一般。
對門的鄰居鐘二嫂看不過去,跑到廠里來告狀。不過,鐘二嫂也說了戈春生有個植物人母親的事,賈雯雯對邱麗珍的照顧挺好,跟余小瑛一樣細心。
粟本佑道:“戈春生這個人已經不可救藥,我們工會的職責是保護職工的合法權益,對于已經死去的婚姻,我們的責任是盡快把小余解救出來。工會費主席也同意我們車間分工會的意見,支持余小瑛的離婚要求。等小余出院后,馬上著手解決?!?
喬正清道:“這樣最好,長痛不如短痛。我只是擔心戈春生未必會爽快地答應?!?
粟本佑道:“我們一起做工作吧?!?
傷筋動骨一百天。余小瑛在醫院住了三個多月,基本痊愈,可以回家調理。余小瑛的媽媽康秀蘭要女兒回娘家休養,余順利點頭,但是一言未發。
康秀蘭埋怨道:“我早就看出戈春生不靠譜,可你硬要把小瑛塞給他,好象女兒嫁不出去似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余順利擰著脖子。“女人家懂什么?”
余小瑛憤憤不平。“我到現在都搞不懂爸的心思,你對周國良有啥不稱心,偏要逼我嫁給那個小流氓!。”
余順利面紅耳赤?!澳且彩菦]法子的事,可是要我跟姓周的結成親家,除非我見了閻王!”
康秀蘭道:“你跟周建興到底有什么過不去?以前好得象一個人,后來又成了冤家對頭?”
余順利垂頭喪氣?!坝行┦虑槟銈冞€是不知道為好,如今事已至此,我也無話可說,小瑛要離就離吧!”
余小瑛傷愈出院的消息由栗本佑通知化纖廠工會倪主席,倪主席再轉告戈春生。戈春生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去醫院接。雙方的廠領導都認為他做得太過分,缺乏最起碼的道德??墒撬麄兌紵o能為力:戈春生的父親是市委副書記戈澤其,他都沒有發表意見,其他人還能說什么?
余小瑛回娘家后,車間同事都去探望過,周國良依然不敢踏進余家的門。三個多月沒見到余小瑛的面,他整天想入非非,心癢難熬。憋得他頭昏腦脹透不過氣來。他對戈春生的憤怒達到頂點,恨不得馬上找人偷偷地把他教訓一頓。
周國良連行動的細節都想好了: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和幾個朋友躲在戈春生家附近,然后打公用電話把戈春生騙下樓,他們立刻沖上前去,用黑布袋套在他的頭上,接著一陣拳打腳踢,最后揚長而去,自始至終都不說一句話。戈春生抓不到任何把柄,即使懷疑到他周國良身上也苦無證據,只能啞巴吃黃蓮。
這一招是從電影里學到的,雖說老得掉了牙,還有點下作,卻是周國良這種無權無勢的平頭百姓唯一能出口惡氣的妙招。
周國良約了幾個穿開檔褲時就在一起玩的老同學商量,請他們獻計獻策。
鼻涕王道:“戈春生不是好東西,我早就看他不順眼。癩子你就下令吧,要我們怎么干?”
周國良小時候生過幾個月頭癬,鼻涕王不失時機地禮尚往來,回贈他“癩子”雅號。其實,如今的周國良滿頭烏發,一表人才,否則怎敢和余美人“門當戶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