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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而對于景遙來說,說書可以作懷人。
那年他守在練青玖墳前,喝得酩酊大醉。有個路過的行商問他怎么回事,他說是在悼念亡妻。
那行商聽了后竟也不走,繼續追問。他酒力上頭,迷糊間好像又看見她站在身側,微微地笑,于是說起了他們的故事。
行商聽后不發一言,默默離開,卻經常在游商過程中講起這個故事。漸漸地,故事越傳越廣。越來越多的人來到江南,想要拜一拜那女子的墳。
景遙發現后默然良久,從此每年落雪忌日那段時間,都會到墳前,講他們的故事。
他想讓天下人,記住她。
那人站在練青玖身旁,和她講起這些事情,眉目間帶著感動。他見面前這身著霽青衣衫的公子聽后神色默然,竟像是沒有什么感覺,心中有些生氣,隨便道了個禮就走了。
練青玖聽他說要離開,只隨便點了個頭。
她站在那兒良久,像那沉默的墓碑。
柳柒覺得她都要不會動了,突然聽見她說話,話語間幾分氣惱幾分感傷。
“他答應過我,會忘了我的。”
你答應過我,我走之后,會很快忘了我。可你卻讓那么多人,記得我。
練青玖走到墳前,用手輕觸墓碑。碑上刻的字深且重,一筆一劃。
她微微仰起頭,眨眨眼。
你讓我怎么舍得。
阡嶺道是交通要道,人來人往,大多數人都是行色匆匆。
為了奔向未知的明天。
卻有一匹毛色光亮的馬在其中悠悠地走。馬背上坐著一個人,一襲青衫,模樣俊秀,正低頭認真地刻著什么東西。
景遙小心地用刀劃下一道,吹去木屑,又劃下另一道。
他在刻一個木雕,練青玖的。
景風馱著他慢慢前行。他刻得極認真,沒有注意到路況,以至于馬不小心撞上了一支隊伍,驟然一停。
景遙正刻著木雕的手猛地一收,手法極快,沒有損傷那木雕一絲一毫。
他抬起頭,看清了眼前的這支隊伍。
與匆匆趕路略顯混亂的行商隊伍不同,這群人衣著整齊,一律身穿黑色條紋衣袍,腰間系著橫刀,神情肅然。一同看向他時只是腳下微轉,位置根本沒有移過,所以依舊成整齊的隊形。
景遙眉頭一皺。
瀛國人?
瀛國與本朝相隔一海,歷來都有貿易往來。瀛國人來此本來沒有什么。
不過,年前瀛國流寇剛在東南作亂,兩國交惡,按說境內應該少有瀛國人出沒。
更何況這些人,人數不少,還整齊精練。
景遙心思流轉都在面下,面上仍是不在意的神情。他微微欠身,說:“方才走神,不小心撞到各位,還請原諒。”
然后他起身,禮貌地一笑。
那群人不說話,突然從中間分開,走出一人。應當就是領頭的人了。
那人身材高大,一張方正大臉,留著些許胡須。他腰系橫刀,站在那里,像一座厚重巍峨的山。明明站在馬下,可他抬頭看向景遙時,卻像山在俯身看著流水。
威勢逼人。
景遙心下一驚,面上不動聲色,繼續道歉:“實在是對不住。”
那人點點頭,用不太流利的話說:“沒有關系。”
然后他說:“你的手法很快,很不錯。”
景遙心中驚訝更甚,這人剛才離他那么遠,竟能捕捉到他這細微的小動作。
瀛國,來者不善啊。
景遙目送著這支隊伍遠去,看到他們所去方向竟和他大體一致。可惜他如今有事要查,等到事情完了,一定要好好查查這支隊伍的去處。
他這次北上,是要去匯州。
他這幾年遍尋練青玖不得,找尋的思路有一條便是順著當年重傷景川,劫走白道陵的黑衣人而去。那黑衣人身法奇詭,竟像是出自百年前被逐出白家的那一支。
白家在明啟帝建國前便是江湖上小有名聲的家族,脈系龐大。其中有一支,因為出手狠毒,后來被驅逐出去了。他發現這個,遍訪各處,翻閱了無數古籍,發現白道陵當年在西陵暗殺筱顏嬤嬤的武功,也是出自那一支。殺人無形,只留眉心一點紅。
兜兜轉轉,線索又繞回到白家上。
而這些年白家在白鳳的掌管下,實力聲望日盛,風頭隱隱有蓋過各世家的趨勢。白家一向以仙門道家自居,在她的管理下卻漸漸入世,白家弟子在各地往來,甚至經常和往來商客打起交道。
匯州尹道亨,是匯州有名的富商,白家與之來往甚密。
而且,景遙還聽說,這個尹道亨,是匯州有名的惡霸。
就讓他去會會吧。
景遙去匯州,方向往北;練青玖終究放心不下練家,見暫時找不到景遙,打算先去一趟蒼云山,方向也是往北。
可他們一個走阡嶺,一個走靖陽,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練青玖去靖陽古道看望了景謙,看到那無名碑前,放著一枝枯謝了的梅花。
誰也忘不了誰。
她和柳柒一路騎馬,也并非像景遙那樣慢悠悠地走,但是行程依舊不快。
靖陽這一條道,不同于阡嶺道那般熱鬧,卻也有不少的人。
只是不像阡嶺道上滿是行商,大多的人,都是流民。
這些年,官府世家剿匪與權力斗爭并行,還有瀛國流寇在東南作亂,內斗外斗斗來斗去,流民卻越來越多,被從這邊趕到那邊,以至于流落到以前少有人往的靖陽古道上來。
古道終于不再作古,只是多灑了世人苦難的眼淚。
他們一路走,一路盡力幫扶,便走得慢了。
林家避世不出,但門徒遍布天下,有許多秘密的藥堂和其他機構。柳柒見到這幅場景,去信給了最近的暗樁,讓他們派人過來。
只可惜到底勢單力薄,救助的人來,解不了受苦的人的渴。
練青玖看到這副場景,想到自己小時候,面帶不忍地閉上眼。
良久,柳柒聽見她說:“我曾經覺得,自己身世孤苦又懷有不得不背負的責任,是世間一大倒霉人。可是仔細想想,我掌理練家那么多年,其實有足夠的力量去幫助別的人。可是我沒有,我只想著管好練家,追查舊事。”
她睜開眼,微微扶額,說:“可我這么死過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突然覺得自己其實從未入世。”
“不過是做了個自吟自唱、自怨自艾的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