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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她看不下去我的散漫模樣,忽然停下腳步,將手中小暖爐遞給隨身侍女佩茹,抓著我的袖子:“我與你說這些,并不是等閑家常話,你可聽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以為然地瞧著她瞪大的一雙杏眼:“明白、明白,你是說,那楚帝搜集名鳥,楚國境內(nèi)想必是人人捉鳥,不事生產(chǎn);那魏帝一心向佛,魏國境內(nèi)必是大興寺廟,不事生產(chǎn)。這些都并非明君所為,對不對?”
她冷笑一聲:“你倒也不算太笨,只是這兩位若真是昏庸無道,為何楚魏兩國愈見強盛?不過這并不是我要說的,我是要提醒你,并不是每個王宮都像我雍國這樣風(fēng)平浪靜。”
切,這里又哪是風(fēng)平浪靜,你娘前陣子不是差點弄死我么,我暗自腹誹。
她接著說道:“那楚宮的寵妃宮中,忽有一日,一只學(xué)舌鸚哥說出一句話來,恰被楚帝聽見,勃然大怒,那寵妃因此便被打入冷宮,不出一年就染了風(fēng)癥去了。”
“你好奇那鳥說了句什么話?說的是,當(dāng)立呂桓。呂桓是楚帝第三子,那楚帝生性多疑,最恨有人謀劃立儲爭位之事,聽了這一句話自然以為是這寵妃平日里私下議論此事,因此翻臉無情。”
“那魏帝因為要修佛緣,宣稱不再擴充后宮,可巧此時魏國鴻臚寺卿葉家正私下張羅籌劃著欲讓家中的女兒進(jìn)宮;這本來也無事,悄悄停手便是。只是不知有誰將此事宣揚了出去,傳來傳去,這個葉家女兒便不清不楚地背了個見棄于君上而未能入宮的名聲,再未能出嫁,而葉家亦受傳言所累,大不如前。”
少曦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宮廷之中,人人命運都波瀾詭譎,一句話、一個動作,都可能帶來無法預(yù)料的變化,你可記住了?”
我乖乖點頭,知道這是她在提點我,為我以后嫁到魏國的生活做準(zhǔn)備。
關(guān)于嫁去魏國,我倒并不太反感。反正我總歸要嫁人的,從前在山里時本想嫁給阿原,可他是個有主的,我很可能只能從寨子里挑個李柱子或者其他什么人;如今嫁去魏國皇室,那皇室中的男人總歸樣貌不會差,并不吃虧。就算不得寵,總有榮華富貴可享,比在山里養(yǎng)雞織布高強許多。若過的實在不開心,找個機會卷些錢逃走便是。
只是想到這些,我總覺得未來一片茫然,心里空空落落。
為了彌補這種空落,我便努力發(fā)展起各種興趣愛好來:搜集了各色茶葉,每日三樣,輪流品辨,小廚房里的茶爐子日日冒煙;撿來整個御花園的紅楓葉,在紙上粘成各種動物,宮中的內(nèi)務(wù)日日來送宣紙;忽然又想著提高一下從前的糟爛棋藝,便找來會個下棋的小內(nèi)監(jiān)日日陪我下棋……
如此花樣翻新地一天天玩過去,少曦大約是看不下去,便調(diào)走了原來的李姑姑,另撥了一個名喚錦良的教習(xí)姑姑過來。
我與這錦良姑姑打個照面,便是一愣。她的面容,與顧家嫂子倒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面相暗淡些,皮膚細(xì)嫩些,看起來木木的。回想起離開歸云山時,顧家嫂子要陪我一起回宮,我決然拒絕了,總不能讓她舍下一雙小兒女隨我去一個不知吉兇的地方。她告訴我她的姐姐當(dāng)年留在宮中,想來就是這位了。
我正愣著,錦良姑姑向我行了禮,并無他話,已退了下去。
第二日,我正待要拉著入畫一起拿了小戳子調(diào)制香料,抬眼見錦良姑姑站在門邊,似有話說。我便示意她跟我出來,慢慢行至御花園偏角無人處。未及開口,她眼里忽然止不住地滾下淚來,我也紅了眼眶。她勉強忍住哽咽道:“奴婢真沒想到,今生還能再見到您。”
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比顧家嫂子那雙做飯打柴的手細(xì)嫩很多,卻顯得蒼白:“顧家嫂子都告訴我了,您和她都對我有恩,她可是經(jīng)常嘮叨我的,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自稱奴婢了。當(dāng)年你沒有跟隨她一起離開,而是冒險留在宮中,是為了防范那些想害我的人后面的動作。如今宮里應(yīng)該不會有人再想害我了,你可以安下心來,咱們安生地過日子。”
她點頭嘆道:“如今鎮(zhèn)國公主殿下確是公正無私,在宮中也是極有掌控的。你也長大了,奴婢確實可以松下勁來了。錦雙她還好么?她過的怎么樣?”
我做個鬼臉:“她還在那山溝里過著窮日子呢,每日從早累到晚:要做飯洗衣,要打柴喂雞,還要照顧兩個泥鰍一樣的兒子女兒;顧家大哥雖然對她不錯,但是窮的連一根花鈿都沒給她買過。她手上全是繭子,臉上也長了皺紋,看起來倒像是你姐姐。”
錦良姑姑被我逗得笑起來,復(fù)又哽咽道:“好,好,這樣就好。洗衣做飯,養(yǎng)兒育女,可不就是從前天天盼著的好日子么。”
我想起顧家嫂子,她給我盛飯時眼角的笑紋,河邊洗衣時哼的小曲。雖然生活窮苦,但確實從未見她皺過眉頭、抱怨過一聲。從前覺得她也許是在我面前故作堅強,現(xiàn)在我忽然明白,她是真的覺得幸福,那才是她們企盼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