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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韜微微瞇了瞇眼睛:府衙大獄不是你我能隨意安插人手的地方。
他又頓了頓,道:但官府最近一定會傳喚證人。
*
東南區域雨水天氣多,牢房里總是返潮,地面都是濕漉漉的。
薄薄的一層枯草什么作用都不起,入夏時節,裴郁離躺在那草上,只覺得背后全浸著水。
他很難受,他偶爾也會坐起來,可那樣的動作也會消耗他的體力,讓他渾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相較而言,平躺還是最能承受的姿勢。
裴郁離的雙眼閉著,腦子雖然混沌,可卻不至于讓他睡過去。他的一只手搭在腰腹上,本想著用手心稍微捂一捂腹部,可捂了許久也捂不熱。
小小的一方窗戶外變亮又變暗,到今天為止,應當是第十五個來回了。
半個月了,他在撐。
他原本一定會直接認罪,然后踏踏實實上斷頭臺,干脆利落地結束自己這可笑的一生。
但是現在的他有了可以等待的人,他要等寇翊來救他。
嘴唇因為干裂而有些疼,裴郁離輕輕舔了舔,他此時的感官有些遲鈍,直到牢房的門發出被推開的響動,他才感受到有人來了。
想來應當是送飯又或是送藥的衙差,自打他那日胃出血后,倒是因禍得福,避免了討厭的刑訊。還日日都有藥喝,雖然難聞又苦,但好歹能吊著他這條命。
裴郁離暈乎間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懶得出,可他搭在腹部的手被人給撥了下去,緊接著,似乎有另一只溫熱許多的手覆在了那里。
你怎么又胃疼?有人帶著責怪的語氣說道。
裴郁離聞言一愣,睫毛抖動了半晌,最終他仍是睜開了眼,低眸望去。
桃華。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避免大家心臟驟停,冒泡預告一下,前方有虐,應該是本文最后一個虐點。(也可能是最虐的點)(不建議大家跳過嗚嗚,因為無論是劇情線還是感情線來說都還蠻重要的。)就醬!
第95章 互相傷害
裴郁離在李府困了足足十年,那里的時光占據了他人生的一半。直至李府滿門皆滅,他登上了天鯤的船,那些不堪的回憶才像抽絲般的從他的身體中漸漸褪去。
忘記恩惠總是比忘記仇恨要簡單許多的,可裴郁離不,他現在唯獨愿意回憶起的,只有小姐對他的千般萬般的好。
這讓他覺得自己還不算倒霉透頂,至少還得著了一些眷顧。同時也讓這世間還有小姐的一抹身影存在,那樣純潔無瑕的人,不該連來過一遭的痕跡都留不下。
他想帶著這樣的溫暖繼續走下去,去找他自己的福氣,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可他才逃離了半年不到,便又被巨大的陰影籠罩,他不想再理睬任何與李家有關的事情,所以他將自己縮成一團,等待光輝穿破阻礙灑下來,灑到他的身上。
他先等來的,卻是桃華。
李府最后一個幸存者,一個足以將他拉回鋪天蓋地的黑暗中的人。
你怎么又胃疼?
若不是有寇翊,這世上知道他經常胃痛的人居然只剩下了桃華,想來未免有些諷刺。
此時的裴郁離虛弱極了,他發現,氣虛居然能夠很好地掩飾住他對于桃華的恐懼,準確來說,是他對于過去的恐懼。
這應當是件好事,至少不會露怯。
你知道的,我原本就是個病秧子。裴郁離有氣無力地說。
病秧子有什么值得你驕傲的?桃華說。
裴郁離輕輕提了提嘴角,桃華對他說話時總是夾槍帶棒毫不客氣,他早該習慣了。
我煮了胃藥,你喝不喝?桃華又問。
潮濕的牢房中的確飄著一股濃烈的湯藥味道,那味道甚至濃到直嗆到裴郁離腦子里的程度。
他現在應當是有些低燒的,嗅覺并不敏銳,可卻完全忽視不了那股濃郁的苦味。
裴郁離第一次拒絕了桃華的藥,道:不喝。
桃華微微一愣。
烈性藥見效都很快,可那也是以傷害身體為代價。以往裴郁離常常胃痛,小姐只要看出端倪,都會吩咐桃華去尋些上好的藥品為他養胃。
桃華沒有耐心伺候他,每次都干脆尋些烈性藥,只要服下幾口,疼痛立刻便能減輕。
壞處就是,下一次的疼痛一定會比上一次更烈。
五年里,裴郁離從來沒有拒絕過這些藥物。一來是因為他的確需要快速緩解疼痛,否則就完不成管事婆婆每日派給他的繁重的活;二來,他只是個奴隸,的確不該讓小姐又或是桃華操心。
可人又都是如此,只要得著了溫柔的對待,便不能再接受敷衍的好意。
若是寇翊在,定舍不得給他喂這些折命的東西。
我特地帶來,你當真不喝?桃華不可置信地又確認了一遍。
裴郁離抬起手,將桃華覆在他身上的手慢慢推了下去,突然問:有毒嗎?
桃華又愣了愣,道:我是恨你,可也不會在大獄中對你下毒。
裴郁離問:你為何恨我?
桃華一時啞然。
你很奇怪,裴郁離繼續道,明明是你對府衙說了謊,才將我置于如此境地,怎么想也該是我恨你。
桃華驚詫了片刻,竟沒有接他這話。
她習慣了裴郁離的逆來順受,總覺得他身上一點棱角都沒有,是個任打任罵都不會還嘴的孬種。她給裴郁離好臉色,那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給的施舍;她不給好臉色,那也是天經地義,裴郁離活該受著。
可裴郁離一反常態,將主動權握在了手中,又問道:你為何撒謊?
我撒什么慌了?桃華下意識轉了轉眼珠,道,我就是進城去幫小姐采購首飾了,是你一直陪同在小姐身邊的。
這可是大獄,她若是承認了自己撒謊作偽證,那就等同于是在找死。
裴郁離知她心中所想,并不依著她說,而是道:小姐被奸人所害時,你做什么去了?
我說了,我進城...
你逃了。裴郁離直接打斷了她。
桃華的胸口有了絲明顯的起伏。
裴郁離又在這話上加了碼,道:我是沒護好小姐,因此沒有資格指責你。可桃華,你也同樣沒有資格審判我。
桃華的眼睛倏然放大了,她頭一次意識到,她竟然說不過這姓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