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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翊皺了皺眉,說:我去拿。
寇翊短暫地離開了甲板,裴郁離只覺得周身的溫度猛地抽離,海風一下子灌到他的臉上,吹得他眼睛疼。
好在寇翊很快回來了,手中除了一壇酒,還拿著冬日里才穿的黑毛大氅。
他將酒壇放下,勾著裴郁離的膝彎將人抬起來一些,利索地將黑毛大氅鋪在了裴郁離身下的地板上。
裴郁離的喉嚨酸了酸,避開了視線說:你給我倒。
寇翊并沒有推拒,取出酒壺來,給他倒了半壺。
不過姓李的也知道那骰子吞下去是要死人的,當時便問我,是要繼續餓肚子,還是要混著骰子吃那爛糕點。裴郁離喝了一小口酒,繼續道,我當時滿心的渾氣,抓起那糕點就吃,吃完就往嘴里塞那骰子,心說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再然后,我就被幾個小廝揍了一頓,沒死成,骰子還沒咽下去就全吐出來了。
寇翊滿肚子發苦,撈起酒壇,自己也喝了一口。
我后來才明白,原來是因為我搖的骰子總害他們兩個輸錢,所以他們才那么生氣。我真的...從小就沒什么運氣。
第三日和第四日,又是兩天,我是和暗室里輸得精光的賭徒們一起度過的,他們就等同于這艘船上的掛頭們。
你被丟到...寇翊說不出話來了。
八歲的裴郁離又被扔到了暗室里,同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賭徒共處了兩日。
那暗室不見天光,比起李府的院子還要更滲人許多。
裴郁離從沒見過那樣血淋淋的人。
即便是在流放路上,有人走著走著就死了,有人被差役打得滿身是血,還有裴伯抱著他,捂著他的眼睛。
可那間暗室里沒有裴伯,有的只是無盡的血腥氣,還有周圍人時不時發出的掙扎聲和呻/吟。
裴郁離在那一刻徹底知道了絕望是什么滋味。
絕望就是泡在尸山血水里,身邊不多的幾個健全的活人雙眼發光的看著他,像是鬣狗看見了新鮮的肉。
他們的表情又是癲狂又是邪惡,問道:小子,你又犯了什么事兒啊哈哈哈哈哈哈!
裴郁離知道那些人不是真心想笑,可他們就是在笑,他們的笑聲比叫喊聲比哭聲都要可怕,那份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就像密不透風的繭,是為所有人織的牢籠。
裴郁離嚇得要跑。
那些人拽著他的腿把他往回拖,他能感覺到自己全身都沾上了臟,他甚至覺得一輩子都不可能洗得凈。
命運在戲弄他,那些像鬼一樣的人也在戲弄他,所有人都高他一等,絕境中,他要被幾個瘋子狂笑著欺負。
他也要瘋了。
外面時不時會有腳步聲,只要聽到腳步聲,我就會喊。裴郁離沒有把暗室里那兩日的情形說給寇翊聽,只是說道,我一直喊我錯了我錯了,喊到第二天的晚上,就有人把我放出去了。
他回到了外院,在梆硬的地上昏了一夜。
沒有一個人管他。
后來,他幾乎是爬著進了外院的廚房,冒著被揍的風險偷了兩個饅頭,總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命,沒被餓死。
李岳和李川帶他去過無數次賭坊,練功時拿他當過無數次靶子,也給當時年紀尚幼的他灌過無數的酒。
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活物還是死物,都會被當成懲罰硬塞進他的嘴里,逼他咽下去。
正因為如此,裴郁離的身體在八歲那年開始,就已經埋下了崩壞的種子。
福禍相依,因著身子的原因,他也避免了場禍事。
十歲那年,他親耳聽到兩個姓李的湊在一起說話。
李川說:別的不說,就那小混球長得是真好看,一年還比一年更好看,要是...
李岳嗤笑一聲,問他:怎么,青樓不夠你逛了?夠野的呀,齷齪心思打到個十歲的小子身上去了。
得了得了,你裝什么正人君子?你敢說你見過比那小子還水靈的?
當時的裴郁離對這種事懵懵懂懂,但字里行間也聽出了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少爺們又要變著法地折磨他。
驚懼間他險些想撿個尖石頭割爛自己的臉,卻聽李岳繼續說:我看著懸,你沒見那小子瘦成什么樣了?全身上下就剩一把骨頭。昨日我叫他端盆水,他都搖搖晃晃站不穩,看著跟要死了似的。
別啊,我還沒玩兒夠呢!
想怎么玩兒都行,就是別往床上玩兒。回頭真死在床上,不得嚇得你下半輩子舉不起來?你也不嫌晦氣。
咦咦咦!你這說得我都要不舉了!李川嫌惡地直撇嘴。
裴郁離躲在不遠處,這些話的意思他聽不懂,但他隱隱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因此不用被李川玩兒了。
這是好事。
直到現在,裴郁離還是在吃喝上十分不講究。
他只食素淡,不喜歡肉。一來是兒時吞咽了許多海貨生肉,那些口感依舊留在他的記憶里,他對肉食幾乎是生理性的抵觸。
二來便是因為,他近乎報復性地想毀掉自己的身體,這好像成為了一種可怕的習慣。
身體不好也是習慣,他瘦弱慣了,胃也早就壞了,吃東西只是為了死不了而已,何必浪費食物。
再說了,若不是他瘦小可憐,小姐可能不會救他,寇翊...也可能不會憐憫他的。
這些裴郁離依舊沒有說給寇翊聽,他麻木地又喝了一大口酒,手就被寇翊摁住了。
寇翊說:別喝太猛。
裴郁離有些遲鈍地搖了搖頭。
寇翊心道不能這樣慣著他,便說:你還是病人,飲酒已經是破例了。
第二波酒勁又上來了,裴郁離突然有些暈,將額頭靠在寇翊的胸膛上,想緩過這陣兒。
寇翊還是將他手上的酒壺拿走了,輕聲道:別喝了。
不喝就不喝。裴郁離悶悶地答道。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片刻,突然,寇翊用手摸了摸他的后脖子,這動作里有說不出的愛惜和心疼。
寇翊在他耳邊輕聲道:對不起。
裴郁離鼻頭一酸。
前幾日對你發火,說你將那些貴少爺、奴仆、掛頭們的命棄之敝履,對不起。寇翊一字一句說得艱難,他根本無法想象裴郁離兒時是被這樣的一群人怎么對待的。
把人當玩物玩的富家少爺,慣會仗勢欺人的奴仆,自以為可以拼出一條血路的活掛頭,這群人充斥在裴郁離的童年中,最大程度地剖開人性的丑惡面,淋漓盡致地展現給尚未經事的裴郁離看。
這類人對裴郁離來說都是惡鬼,他憑什么顧及他們的性命?
天道不該由自詡正義的人來主持,是非對錯,也不該由局外客來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