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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薇搓搓眼睛,外面的宮燈已經(jīng)在漫天飄雪中變得越來越模糊。她想,她老哥沈之書,一定不會辱沒皇命的。不過,眼下這場宮變,倒真是應(yīng)景。心中暗暗感嘆,什么叫亡國又逢連天雪,逃亡偏遇硬頭驢,眼下大抵就是了。
“孟扶蘇為何會幫我?母后也太過自信了。”他好不遮掩自己的鄙夷,冷悠悠的望著戚太后。
“哀家說會,他就會。如果非要理由,你不是暗中幫南朝平了尸骨密林的民亂?如果這都不算理由的話,哀家給你個必然會幫你的理由!”戚太后緩緩從袖中的暗兜里掏出塊明黃色布帛,上繡半只扶蘇木,在邊角處繡著六個紅色小字:小兒扶蘇生辰。
“孟扶蘇的母親是宸妃。我誕下你的第二年仲春,宸妃生下的孟扶蘇。說起來,也不怕你們知道哀家的舊事,當年我進宮,是被父親逼迫的,用我摯愛之人的性命。為了救他我被迫入宮,本以為這樣,父親就會放他條生路,可惜我太傻,不曾想,父親為了篡位,將我摯愛之人送進宮,用他的命要挾我偷取傳國玉璽。我被逼無奈之下,又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身孕,蘇西水為了保我和我腹中的龍子,先一步赴了黃泉。我失意中,將一切都告訴了你的父皇。你父皇他非但沒有將我處死,還立你為太子,為我廢黜六宮。孟扶蘇就是宸妃被遣回家中所生,當日就被勒令送入孟氏族中撫養(yǎng),作為孟家世子存在。”
沈薇窩在旁邊,突然頓悟似的,“是蘇西水嗎?”
她發(fā)誓,她只是情之所至,完全沒有要故意說太后那段風流往事的意思。
戚太后沉默片刻,半笑著看她,“是蘇西水。但是那都是過去的舊事了。這么多年,我為了保住瑾洵,保住這孟氏的江山,付出的太多。我怨恨先帝將我獨自拋下,可是,想到先帝對我的好處,覺得也是值得的。今日,我還能在這里等著父親逼宮,卻不能讓先帝的基業(yè)就這么毀去。皇后,皇帝或許不能理解哀家的心,畢竟,哀家殺了孟氏一族,又確實還得他癔癥纏身。”她淡淡的掃過瑾洵,緩緩攢個笑來,“哀家就把皇帝交給你,哀家相信你能讓他好起來,也能幫著他卷土重來。”
馬佳含翠已然是泣不成聲,戚太后話音才落,她就抱著斗篷上來給沈薇裹上,邊哭著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說了,這里有她頂著,我知道外面那人是大梁的皇帝和隨從,你們快些走吧,千萬別再耽擱了。沁園的假山有條密道,那個密道一直通往宮外的菩薩庵,那里已經(jīng)準備好了馬匹。”
沈薇任她給自己系好衿帶,瞅瞅戚太后,又看看瑾洵。
馬佳含翠給她裹好斗篷,又把黑色的斗篷給瑾洵系上,抹著眼淚道:“朱無庸已經(jīng)死了,怕是等不到蒼狼軍來,戚國仗就要來拿人了。皇上,您就聽太后娘娘的,走吧。”
她說的字字懇切,叫人難不動容。瑾洵卻是清清冷冷的,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抽出書架上的竹卷,從容的走回榻上坐下,輕描淡寫道:“朕不怕他。朕也不走。”
沈薇暗搓搓的著急,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才好,梆子聲聲,她抬頭望望更漏,已經(jīng)是四更天了。
窗外雪似是潑灑的鹽,簌簌得下個不停。
戚太后給沈薇使個眼色,沈薇心中登時明了,趕緊上前幾步挽起瑾洵的胳膊,道:“我還擔心我哥呢,我現(xiàn)在要去接應(yīng)他,我不管,你要是放心我自己去,就不用跟來了。”
“朕相信國舅明日一早必然會來。”瑾洵眼皮未抬的盯著竹卷,并沒有絲毫意志動搖的模樣。
沈薇裝作饒有興致的湊上來,想揶揄兩句瑾洵,卻不想……她盯竹卷瞇瞇眼,淺聲道:“夫君,……倒了……”
孟瑾洵:……
總算是好說歹說,這才將皇上夫君哄出宮來。赫連郢和轅馬跟在后面斷后。等真的從密道鉆出來,密道的機關(guān)立時就封死了。望著砸下來的巨大青石,赫連郢拍拍身上的雪,跳上去抄著手往往遠處,扭頭對孟瑾洵道:“雪太大了,看不到什么菩薩庵。”又看了看沈薇扶著孟瑾洵的手,咦了聲,繼而道,“好歹你也是拔刀比我要快三倍的奇才,怎的總是表現(xiàn)的病怏怏的,像個寒酸秀才?”
孟瑾洵端端的立在巨石下面,仍是一臉病容。說起來卻也奇怪,明明這個角度,本該是赫連郢俯視著他,卻不知為何,赫連郢的氣勢竟然輸他一大截。赫連郢也覺察出些不對,又從巨石上跳了下來,站在不遠處與他平視。
拙眼人一看,卻還是看得出,縱然是兩位皇帝站在一起,也總有一個身上的氣勢碾壓另一個。這約莫就是天生的王者霸氣,很顯然,赫連郢天生的欠缺點兒,完全被孟瑾洵給碾壓過去了。他打量陣兒孟瑾洵,索性蹲了下去,小身板在寒風烈雪中隱約有種飄零凄楚的錯覺。
轅馬倚著石頭打量許久,最終認為,這是穿衣打扮上的差別。將見解說給赫連郢聽,赫連郢瞬間有了信心,充滿盼望的站起來繼續(xù)與孟某人對視著,毫不客氣的道:“回頭換身霸氣的衣服再來比將。”
孟瑾洵淡淡的掃過他們二人,抖抖斗篷上沾的雪,沿著眼前崎嶇的山道若無旁騖的拉著沈薇往前走去。
半山寂靜,漫天的雪把山道覆蓋住,連雀鳥都不見一只。
赫連郢和轅馬跟在他們身后,心中卻已經(jīng)開始暗自罵爺爺。尤其是赫連郢,怎么說也是和孟瑾洵平起平坐的人物,本來是為了觀瞻蒼狼軍是何等士氣,卻淪為孟瑾洵的跟班兼保鏢,這實在是讓人很窩火的事情。
要是可以,他真想在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把孟瑾洵一刀咔嚓掉,從此除掉了人生勁敵,便可以笑傲江湖……
沈薇卻沒有心思顧忌別人心中所想,平時,她特別樂觀,遇到什么事情都沒心沒肺,可是今天,她第一次有了有家不能回的失落感。甚至越發(fā)覺得,瑾洵告訴她,她的父親母親去接應(yīng)沈之書是在騙她。沈府百十號人,再落魄也不會落魄的人去樓空,就算是爹娘帶著人去投奔沈之書,也不能連個信兒都不給自己。
她仰頭望望灰蒙蒙的天,忽然有只灰色的鳥兒倉惶飛過,凄厲的叫了兩聲。她低下頭來,頓住腳步,還是開口,“你給我說實話,我爹和我娘,到底怎么了?”
☆、第31章
瑾洵拂手彈掉她發(fā)上的雪,平靜的為她整理下斗篷,淡淡道:“朕說過的話,不想重復兩次,走吧,從這里往城外去,還有好長的路要走。”
語畢,并不給沈薇說話的空檔,拾起沈薇冰涼的手疾步走去。
雪又大,山路濕滑。
四個人的身影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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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漫天中,沈之書重重的喘口氣,將傳說中重八十斤的重劍插在雪地上,壓著身下的男子,那男子左臉,直從眉毛到下顎延伸著蜈蚣般丑陋的疤痕,單看右臉卻也是個俊秀的男人。
“我敗了,要殺要刮,悉聽尊便。”
男子忿忿的將頭扭向一邊,看容色很是不服氣。
沈之書冷冷的哼了兩聲,道:“老子說過,以貌取人注定吃虧,你以為老子處處忍你讓你是怕你不成?惹毛了老子,老子想殺你不過眨眼的事兒!朔風將軍,咱們明人不做暗事也不說暗話,既然事已至此,老子不要你的命,跟老子走,去昊城!”
朔風佑仰頭望著灰蒙蒙的天幕,扯起唇角笑了笑,因為左臉的緣故,這個笑看上去實在是邪魅的很。垂在額前的幾縷頭發(fā)被雪打濕,讓他看上去倒是比較平靜。
“去昊城?我發(fā)誓,有生之年絕不會再踏足昊城半步,怎么會只憑你只言片語,就違背自己所起的誓言?你想回去救人,只管帶著你的軍隊回去。作為你打倒我的獎賞,我不會再阻止你。”
沈之書看著他,緩緩攢出個笑來,“好,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朔風佑定定的看著他,慢慢伸出右手來。
兩支有力的雙手緊握在一起的時候,沈之書居高臨下的將朔風佑從地上拉起,兀然道:“為何不愿同我回去護駕?”
朔風佑的眉目沉了沉,訕笑道:“我有一定要留在漠北的理由,別問了,事不宜遲,你快上路吧。”
三萬蒼狼軍蓄勢南下,路過莽莽冰川,路過湯湯大河,路過荒蕪原野,終于在二十天后到達嶺南。
嶺南介于漠北和帝朝的分水嶺,是個極偏僻的小鎮(zhèn)子,但偏僻也有偏僻的好處,沒有幾個人家,不會妨礙大軍行進。出來漠北地界,氣溫跟著回暖,士兵們脫掉厚重的御寒鎧甲輕裝上路,行路也就更加快速。
蒼狼又比一般的猛獸要大,騎著蒼狼而過之處,猶如經(jīng)受一場蝗蟲重災(zāi),被踐踏的寸草不生。考慮到三萬蒼狼軍在路上會引起騷動的規(guī)模,沈之書和右參將商議過后,決定進入帝朝地界就盡量揀荒山僻徑而行。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恐慌。
*****
孟瑾洵他們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從山上下來之后,就一路直奔城外而來,就算是附帶了個不會功夫的沈薇,偷渡出城也特別簡單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