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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烈的陽光曬在她的頭頂,鄭沨沨有些暈頭暈腦的。鄭沨沨去東北那年也是這樣的陽光,在這樣的陽光中看著這樣的景色。她興高采烈地拍照給許湫漻,她忘了許湫漻是怎么回復的,好像是沒回。
其實并沒有他們想象中那么冷,太陽大,她包的又有點過分,一整天都在動,甚至熱的帽子里全是汗。
她記得自己在冰雪大世界看冰燈,夜里的五彩斑斕,像童話的世界,她拿出手機拍照手機直接給凍關機了。她吃完一支冰糖葫蘆,透心的涼,牙齒都打顫。她吃到路邊的烤冷面,和他們那賣的完全不在一個級別。那是她第一次去吃正宗的俄式西餐廳,喝到綠色的秋林格瓦斯,她現在都忘不了。即使后來她去了真正的俄羅斯,都再也沒有那樣的驚艷和喜悅。
她經過圣索菲亞大教堂的時候沒有下雪,沒能看到冰雪覆蓋的大教堂,拜占庭式的金碧輝煌。他們到那里的時候已經是一月底了,到那的時候已經買不到去漠河的票了,只能報旅行團,給他們報名的小哥操著一口濃重的東北腔,“哎喲,老妹兒,你們真要去那旮瘩啊,現在去,嘎嘎冷啊,我想想都覺得腦殼疼。”聽的鄭沨沨直樂。
一直到他們離開漠河縣城再往北走的時候,鄭沨沨才真正注意到許湫漻一直向往的景色。那里是中國的最北端,有經年不化的積雪頑固的占據著大地,他們熱愛陽光,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陽光被泥土侵吞,一馬平川的白色荒原,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凋落的枯枝孤零零的夾在一排茂密的冬青樹中。往雪地上一躺,一個醒目的人形坑就出來了。他們去的時候是個大晴天,難得連一絲風也沒有,她看到遠處的山川綿延在狹長的天地之間,泛著淺淺的青色,不遠處就是低矮的圍欄,對面是俄羅斯。鄭沨沨不知道,本來還想過去看看,不過還是被邊防的士兵攔住了。
鄭沨沨之前一直不明白,這世間景色萬千,有層巒疊嶂,有入翠巖煙。這樣的雪原固然漂亮,可是怎么比得上生機勃勃的綠意盎然,怎么比得上大漠孤煙的蒼涼壯闊。等她看到的時候,才知道,這樣的雪原,帶給人的是一種內心的平靜,好像大地都在沉睡,世間只剩下一個人,再也不必有牽掛和憂愁。
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五回中教警幻仙唱詞,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好像世間萬物最終的結局,就是像這樣,不曾存在,無聲沉寂。
鄭沨沨從靈堂跑出去,她看到自己的母親想趕上自己,被父親拉住,她看到旁人驚詫的目光,認識的,不認識的。她踩在雪地上,已經有些滑了,如果不是她刻意保持著腳下的平衡一定會摔倒,她聽到一個人大聲喊她的名字,想讓她停住,全當沒聽見,全身心的注意著耳邊的風聲。
那個人沒有因此放棄,他很執著,鄭沨沨被大力拉住了。
她看到邊際眼鏡鏡片上凝結的霧氣,稍稍滑下來,搭在鼻尖上,他手一扶,另一只手還緊緊地抓著她。鄭沨沨停下來看著他,“干嘛,說話,放開。”
邊際放開她,卻一時間沒說話。
“我要走了。”鄭沨沨急著離開。
“之前有一段時間,她好像很喜歡一本書叫《巴別塔之犬》,你聽過嗎。”鄭沨沨的焦慮煙消云散,怔怔地看著他,好像有點兒茫然,又好像他說的根本不是中文,而是什么鳥語,她一個字也聽不懂。邊際繼續說,語速變得有些快,“你看過這本書嗎,我看到她前幾天發的朋友圈了,”他停頓一下,說的很艱難,“許湫漻,她是不是,是不是。”他一直沒有把話說完。
“她是不是什么?”鄭沨沨緊緊地盯著他,好像能夠看透他、洞穿他,等他揭曉那個答案,好像他接下來所說的話,就是經過無數考證、連她都不敢蓋棺定論的的事實。
出租車的廣播里奏起一支久違的樂章,低沉輕快,好像琴弦不過是在不經意間嗡鳴作響,帶著愛爾蘭式的熱烈活躍。很久之前鄭沨沨又一次背著琴和鄭沨沨去廣場上玩,在許湫漻慫恿下鄭沨沨拉的就是這樣一支曲子,倒不是因為她有多喜歡,只不過她當時臨近考試,這只曲子正拉的滾瓜爛熟。
她那天和許湫漻玩鬧,拉的并不認真,可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爺子也是站在她面前時鄭沨沨才注意到,不遠處還有個老太太一直在鼓勵他。鄭沨沨看著他,“小姑娘,再拉一邊好嗎?”
大提琴其實并不適合這樣輕快的舞蹈,可是熟悉的循律已經足夠讓人想起年輕的芳華。
他的腿已經僵硬,手腳也不再協調,更沒辦法在跳躍,也只是穿著舒適為主的運動鞋,可是好像還是想當年一樣,如同一株朝氣蓬勃的植物。那是年輕的生命才有的,奪目的芳華。鄭沨沨此時想起來,情不自禁的淚盈于睫。
美妙的現在想起來就像是一個夢。
云飄散開來,陽光鋪天蓋地,她眼前頓時一片眩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