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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公子懷,只是看了他一眼,笑說,這爐火暖和的很,要不來烤烤?
公子懷抿了口茶,看了眼床榻間的蘇見深道,不必了,我去看看長留。
余斬涯提著銅壺,輕放在爐子上,他吹著壺子上頭的灰,一面吹,一面揮,似乎是漫不經心的閑聊道,你與他還真是情深意切,這世間做知己能做到你與他這樣的,已然是少有了。
他想起那日蘇見深負傷救公子懷,想來他的中毒之事,多半是與公子懷解蠱之事有關。
妖毒?
他輕輕的擦著壺子邊的灰,有些心不在焉的想,他是打哪中的妖毒,這妖又藏在千夜界何處呢?莫要禍害百姓才是。
銅壺里的水本就是半熱的,如今撂上去沒一會兒,又呼呼的冒著白氣。
余斬涯看了眼床邊的公子懷,打了些水遞給他,熱水還冒著白氣,彌漫在坐在床邊的公子懷臉側。
余斬涯道,把他衣裳脫了,擦擦身子吧,這雨一時半會是停不了了,今夜你們便在這歇著吧。
公子懷接過水,望了眼余斬涯,多謝先生。
余斬涯輕聲笑了笑,眉目清秀,不必謝我,那日我與蘇公子相見時,便已然對他說過,倘若有難,可來找我,如今幫你們,也算是守了我的承諾。
說到這,他看了眼外頭的天,一聲悶雷乍響,透過窗,只看見微白的天色里的婆娑樹影。
他打了個哈氣說,今日才是頭,還不知他何時醒呢,你難道要夜夜守著嗎?早些睡吧,已經不早了。
公子懷并未多言,向他微微點了個頭道,先生去睡吧,我不困。
余斬涯知道他是擔心蘇見深,便也不多言了,略點了點頭道,若是有事,叫我便是。
余斬涯一走,屋子里便安靜了下來。
銅壺落在八仙桌上冒著白氣,爐子里燒著新煤,孤燈已殘,暗淡的燈火落在床邊一個單薄的身影里。
窗外風聲獵獵,爐子里又不知怎的炸裂了一聲,公子懷看了眼春凳上的熱水,想來已經涼了些。
他伸手扶起蘇見深,蘇見深的身子已經濕透,臉色發紫,幾乎看不出血色來,鬢發散亂。
公子懷抬起手擦了擦他的面頰,卻發現他的面頰如冰窖一般冰冷。
他想起,前些時候,他那副眉頭高挑的神氣模樣。
但如今,再見現在這副模樣,沒來由的叫人心疼。
如今他也沒什么可幫蘇見深的,他只有等,等蘇見深醒來。
他一步步褪下蘇見深的衣裳,裸露的身子,在他眼前慢慢的展現。
他瘦的很,身上還有幾處舊傷,像是磕磕碰碰落下來的,想來,他從前也是個不安分的性子。
也是,性子本就是天生定的,若要改,也難得很。
也許是衣裳牽扯了傷口,蘇見深忽然低聲呢喃了一下,公子懷見狀,趕忙問,怎么了?
蘇見深閉著眼,不答。
其實公子懷又怎么會不知道,怎么會不知道他根本聽不見呢?
他只是內心里希望蘇見深聽見罷了。
他半抱著蘇見深,溫熱的手心緊貼著蘇見深裸露的腰間,蘇見深垂著腦袋,枕在公子懷的脖頸間,他昏的沒力氣,整張臉下意識的埋進了公子懷的脖子里,幾乎成耳鬢廝磨之態。
公子懷低頭,眼處正是蘇見深微薄的唇,再沒有那份得意洋洋之態了。
公子懷隱隱約約的聽見了蘇見深的悶哼聲,他的心似乎被人捏住了似的,他趕忙問,是不是哪里疼了?
公子懷聲音里有止不住的關切,可是蘇見深又怎么會聽見呢,他體內正是烈火大戰,他昏得沉沉,下意識的想尋個暖和處。
能聽見我說話嗎?
公子懷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腰間,是想問他,或許心里盼著他真的能聽見。
公子懷輕聲的喚他,長留,長留
蘇見深卻是一點反應也無,只這么昏沉的倚在公子懷的懷中。
他的身子像個大冰凌,渾身上下像是發著寒氣。
公子懷擰干了臉帕,帶著熱氣的帕子,輕輕的擦拭著蘇見深的身子。
他右手半摟著蘇見深,只有左手騰出了手來,又擔心著他的傷,只得慢慢的擦著。
臉帕輕撫在蘇見深的身體間,公子懷的手比臉帕還熱,掌心順著臉帕的位置,也一步步的滑過他的身間。
長留,你一定要活著。
公子懷的腦海里只有這么一句話。
他一直以為他十分了解自己,他要什么不要什么,心中自來是有數的。
可是臨到了這個時候,看見蘇見深躺在床榻上,看見他發青的面孔,看見他滿身的傷。
他才知道,原來好多時候,好些事情,連他自己都沒曾發覺。
沒曾發覺,他原來是這么這么的看重他,這么這么迫切的希望他能活著。
他對他之情,公子懷心里十分清楚。
雨似乎小了些,他替蘇見深擦好了身子,便又輕輕的將他放在床上,又將被子鋪好,蓋在他的身上。
水已經涼了,夜也已經深了,但公子懷卻毫無睡意。
他依著床欄靜等,只聽著爐火里的炸裂聲,時而裂響,時而悶沉。
正出神間,耳邊似乎聽見了蘇見深的聲音。
他低頭一看,蘇見深皺著眉,嘴里似乎是在說話。
公子懷想聽清,可是他的聲音太低了,外頭雨聲潺潺,早便將蘇見深的聲音埋沒了。
他彎下了腰,輕聲道,長留,你說什么?聲音大點。
蘇見深依舊低聲的說話,只看見他的嘴巴在動,可卻聽不見聲。
公子懷見狀,只得趴了下來,可是還是聽不見。
沒法子,他索性頭靠在了蘇見深身側,臉頰幾乎貼住了蘇見深的臉,帶著寒夜里的冷涼。
公子懷的耳朵就這么貼著他的嘴角,依稀聽見他在喊,娘,娘
他喊得無力,好似在哼哼似的,公子懷聽了好一會兒,才確定,他是在叫娘。
他又在叫娘了。
對于一個孤苦的孩子而言,家和娘,便是他的歸宿。
蘇見深眉頭緊皺,喃喃的喊,聲音軟和無力,一聲聲的娘叫的,像是在夢里一般。
公子懷說不出心里的滋味,他輕輕的環住蘇見深,他怕碰到蘇見深的傷他會疼,便只這么虛籠在手臂間,聲音里有著暖意,低聲在他耳邊安慰說,長留別怕,快些醒來,天亮了,就能見到娘了。
不知這句讓人心安的話,蘇見深是否聽見了,總之公子懷說完后一會兒,蘇見深便不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