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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懷握筆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望著窗邊的蘇見深。
蘇見深像是有所感應一般,偏過了頭去看公子懷,他的目光脆弱而敏感,像一只被丟棄的幼犬,漫無目的的行在街道里,熱鬧是別人的,無他無關,殘月揮灑,他只有一個落寞孤寂的影子。
公子懷應該老實的告訴他是,沒錯,寰君明樓詭計多端,你娘或許并非是死而復生。
可話到嘴邊,看到他脆弱的目光,卻不知怎么改了口,微微一笑,道,死而復生之法并非絕傳,或許寰君明樓真有這樣的辦法,你娘或許,是真的重活了。
蘇見深頓時展顏,幾步走過來,眉頭挑得老高老高,目光里滿是驚喜,真的?
他抓著蘇見深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此刻,他需要的,或許只是一個認同。
他希望有人告訴他,他所想的,也許是真的。
有些時候,答案或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個人能認同他所想。
公子懷知道自己不該騙他,但鬼使神差的,連他也說了謊,他看著蘇見深的笑,別過臉,嗯了一聲。
蘇見深放下了手,笑瞇了眼道,你說是,就一定是了。
公子懷不知該怎么回他,扯了一個謊,便需要無數個謊話去圓,他不想再繼續說謊騙蘇見深,便不答話了,只這么低著頭寫字。
蘇見深坐在他身側,這才將目光轉到他手里素白的紙里,剛想問你在寫什么?
但在發黃的燈火里,他看見了信里出現了,蠱蟲兩個字。
他仔細的接著看下去,才知道公子懷在寫前因后果。
生死蠱并非生死蠱,乃為嚶靈蠱,叔父嚴崇曾中過此蠱,今日我初見此蠱便覺有異,而后蠱蟲于我體內盤桓,其狀于叔父所言而合,所以我斷言,此為嚶靈蠱,此蠱與困生長恨蠱相像,但前者蠱術更盛,不僅可操控人心,更可竊聽,隧今日你問我可有解蠱之法,我只答并無。
洋洋灑灑一大番字,公子懷寫罷便放下了筆,這便是他的解釋,也正是為何,他忽然變了臉色的緣故。
蘇見深看罷,沒敢出聲,便也提筆,在一旁寫道,那如今呢,身體可有恙?
公子懷提筆道,今日只覺身體乏悶,并無大礙,蠱蟲尚幼若要解蠱,只得七日后,等其壯大,可獨自離行,方才可解。
蘇見深接著寫道,那你可有解蠱的法子?
公子懷道,我身體與常人有異,體內有花妖之血,七日后蠱蟲自會離去,無需擔心。
蘇見深這才松了口氣,公子懷果然是有法子的,他就知道,難怪他要替他種蠱,定然是他知道這蠱蟲,并不能耐他何。
公子懷說到這,便提筆蘸了蘸墨,接著寫道,但,我擔憂的是,蠱蟲尚在我體內,寰君明樓的人,或許會因此而操控我的心智。
寫到這,他筆頓了一下,飽沾的墨筆,緩緩滴落,在紙間暈出了一個豆大的墨跡,墨珠在昏黃的燈火里,倒映著公子懷一雙冷情卻決絕的眼。
倘若我心智已失,做出違背天理之事,萬不要猶豫,以天下人性命為重。
他的筆跡飄若浮云,矯若驚龍,這么幾個字,便已知他時刻將天下人的命揣在了心里。
寰君明樓的人有怎樣的歹心,他們究竟會拿這些種蠱的人干什么,蘇見深和公子懷都不會猜到。
但要蘇見深為此放棄他的命,他又怎么會做到。
他接過墨筆,先寫了我不兩字,然后頓了頓,搖了搖頭,將那兩個字叉掉。
又接著重新寫,提筆,寫下倘若你三個字,可又覺得不好,搖了搖頭,又將三個字叉掉。
他想了想,這才毫不猶豫的寫道,你不必將此事想得如此決絕,亂葬崗那要去寰君明樓的人多了去了,怎會挑中你,要你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何況不過七日罷了,七日,難道還能讓你翻了天不成?
公子懷沒再多說,只淡淡道,但愿如此。
與公子懷談了一番后,蘇見深便回了房里,明月懸在半空,臨近酉時,夜里寂靜無聲。
蘇見深點著油燈,躺在床上一時沒什么睡意,好一會兒,便聽見外頭有人敲門。
是他娘的聲音,長留,睡了嗎?
蘇見深趕忙起身開門,他娘看樣子是睡到一半起的身,里邊還穿著里衣,只外頭套了一件單薄的外衣。
蘇見深趕忙拉她進來,娘你怎么來了?
素蓉抱著床不算厚的衾被,一面將被子放置在床榻里,一面說,夜里涼,這客棧里衾被薄的很,我擔心你凍著。
蘇見深一面提她籠衣,一面說,娘,你不用忙,這是春日,怎會涼,何況我是修煉的體魄,不會受凍的。
素蓉卻不管,回道,你長這么大,娘還沒給你鋪過床,你就讓娘給你鋪一回。
她這么說著,便低頭將被子鋪放好。
這便是有娘的好嗎?
她雖沒有師父那樣各色的本事,但她身為人母的無微不至,體貼入微,讓蘇見深倍受溫暖。
而這一份溫暖,和師父給的,公子懷給的,都不一樣,它是天生埋在血脈里的,是任何人也無法替代的。
素蓉走后,他躺在床里,衾被似乎格外的暖和,原先遲遲不來的睡意,竟漸漸飛入腦中,迷迷糊糊的,他便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蘇見深便被素蓉給叫醒了,今日是寒食節,街上熱鬧,素蓉說想上街轉轉,蘇見深自然是欣然同意。
就連公子懷也隨著一道上了街去,萬分慶幸此地是千夜界,而非三天界,這里的人都沒見過公子懷,也自然不清楚他的身份,要不然這一趟,可得熱鬧了。
蘇見深陪著素蓉買了些東西,到了玉器攤里,素蓉忽然看中了一支玉簪,她轉過臉看蘇見深道,長留,你瞧瞧這個,是不是與恩人的那支極像?
今早她已聽長留說了,此次她能重活,全因公子懷的緣故,她受此恩情,便稱呼公子懷為恩人。
蘇見深接過一瞧,將玉簪伸到公子懷的頭那,比對了一番,回說,還真有些像,不過就是沒玉儒的那支精巧。
素蓉道,沒大沒小,公子恩人對我有恩,便也是你的恩人,怎可直呼恩人名諱。
公子懷笑說,伯母無需如此謹慎,我與長留早便相識,稱呼什么不必計較。
縱使公子懷如此說,但因素蓉自小受禮數約束,一個勁的說,不合禮數不合禮數,便硬叫蘇見深改口叫人。
蘇見深便在他娘的脅迫下,硬是叫了一聲,大恩人。
公子懷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素蓉見此,這才笑了,她買下玉簪,對公子懷道,這玉簪與恩人頭上的極像,恩人不如收著,也好換著戴。
她心里對公子懷感激,可卻也沒什么可報答。
公子懷接過玉簪,看了看,回說,我已有一支,再多便是多余了,不如給長留吧。
他比蘇見深高了半個頭,這么說著,便抬手將玉簪插入了蘇見深的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