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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大意失去了手中公子懷這個人質,可在那閃身的那一瞬間里,他將目標轉移到不遠處的公子復,花瓣在半空里飛速轉動,乍一瞧,竟像是一把把閃著寒光的短刀。
他是花妖,這宛如利刀的花瓣上有他的妖毒,幾乎在眨眼之間,那花瓣便插入了公子復的心口,很快,疼痛席卷而來,他感覺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心口這里逃亡。
他看了眼公子宸,面色痛苦的坐在地上,十六歲,哪里經歷過這些事,他覺得自己快疼死了,仰頭看著公子宸,喊道,爹,我疼,飛白好疼
公子宸見到長子遭受此難,瞬間紅了眼,不管不顧的手握長劍,要殺死這璣簾。
半空中只見兩人你來我往,劍光在名兆古墓內不停的閃爍,公子宸想要殺死璣簾。
明明是那么那么久遠的事,可對于公子懷來說,卻像是在昨日一般,他幾乎可以在腦海里,原原本本的還原那天的場景。
爹和花妖打得兩敗俱傷,娘坐在地上抱著大哥,公子懷驚訝于自己的記憶,竟然可以在腦海中無比清晰而準確的還原娘的臉。
她面容憔悴,眼睛垂黑垂黑,哭得梨花帶雨,略顯蒼白的臉頰上,不知什么時候沾上了血,血水和淚水相融,像是塊晶瑩剔透的血玉,血玉墜落在公子復的傷口上,像是沾在針尖上的一滴水,眨眼間落入土里,瞬間便已融沒。
他一直覺得娘是不會老的,三十歲的人卻還是像個十六七歲的姑娘一樣,她是個十足的美人,到了這般年紀還是一樣的好看。
可是不知怎么的,在那一刻,他覺得,娘老了。
她一面施法救大哥,一面控制不住的落淚,因方才一番打斗,鬢邊發髻已經散亂,垂下來的發絲里,他竟看見了幾縷白發。
他一直以為一個人的蒼老,應該是慢慢的,在歲歲年年的日子里,久歷風塵,雨雪風霜,然后才一點,一點的慢慢老下去。
后來才知道,真正的蒼老是很突然的,與年歲無關,不是鶴發雞皮,老態龍鐘,而是因為一些事,因為一些人,從心底里,從靈魂處,突然就變老了。
而此刻,娘,是真的老了。
彼時的他在干什么,他沒哭,他拿起了娘的劍,爹和璣簾滿身是傷的躺在地上,兩個人幾乎是拼勁全力在打,爹是不想讓他逃,璣簾是為了活命。
可眼下兩人打得奄奄一息,爹出不了手,娘也全身心為救大哥,此刻只有他有機會殺了璣簾。
十歲的他,像半個大人似的,他走到璣簾身邊,璣簾傷勢極重,全身無力,避無可避,只聽呲的一聲,長劍已沒入璣簾的胸口。
璣簾紅了眼,軟而無力的斥道:我要你死!
這一聲斥,費了他全身的力氣,只聽見,咚的一聲,璣簾半躺在墻邊的身子,突然倒了下去。
可是他任然不想放過這些人,他顫顫巍巍的抬起手,兩指頭放置嘴邊,閉著眼,低聲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似乎是在念訣。
公子懷忽然覺察到身體里涌入了一股熱氣,全身的血液好似都被燙過了一番,但很快,血液里涌進來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
這力量仿佛在撕扯著他的四肢,只見鮮血緩緩從璣簾的喉嚨涌出,血液在半空漸漸齊聚成了一個大血球。
在公子懷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那血球似乎沖破了公子懷的身體,在一瞬間與他身體的每一處血液融合,然后交相流動。
公子懷看見璣簾哈哈大笑,他滿身是傷,笑聲很大,身子都跟著抖動,方才還一直血流不止的胸口,如今瞧著,竟像是干涸了一般。
璣簾仍舊大笑,中了我的血咒,往后的日子看你該怎么辦,哈哈哈
接著又看向公子宸,神情有一種瘋魔的模樣,道,我沒輸我沒輸,我一個人,換你們幾條人命,是你們輸了,哈哈哈
正笑著笑著,身體迅速枯萎,眨眼之間,竟成了具干尸。
午亥七年的十月初七,夜,丑時二刻,他失去了爹,也失去了哥哥。
娘帶著他出了名兆古墓,夜里安靜,他也安靜,娘更安靜了,她背著爹,在黃土平原里一步一步的走。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落在光裸裸的黃土平原里,像一只失去蹄子的老狼,緩慢的行走在天地間,孤寂又落寞。
娘的神情恍惚,鬢發亂糟糟的,不說話,也不哭了,大約是因為眼淚已經哭干了。
到了公子府,府外的小廝傳了信,他才知道八十多歲的祖父原來可以跑得那么快,他穿著里衣,外頭單披了件薄衫,顫顫巍巍的,不顧眾人的攙扶,邁著沉重的腳步跑來。
看見地上的公子宸和公子復,心中悲痛萬分,抱著公子宸大哭,身側的小廝擔心他哭壞了身子,端著碗蠶豆過來,低聲說,老太爺,吃點蠶豆吧。
他祖父性情古怪,大悲大喜大怒之時,必得吃蠶豆,此時卻毫無動作,只撫著胸口悲切不能自已。
小廝連忙撿了幾顆蠶豆,塞到他嘴里,他祖父這么一咬,竟把牙磕掉了,原來祖父也老了,老得已經不能再吃蠶豆了。
公子懷記得那么多事情,可唯獨忘記了那天他是怎么回的屋子,前院燈火通明,所有人都跟著祖父哭,天還沒亮,還是沉黑的夜色,他回到房里,關好了門。
月光從雕窗內泄了進來,他坐在床邊,看見腳下的桂影,在月色里長得極好,他終于忍不住,低下頭,呵的一聲,哭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21章 疼嗎
二十一
花妖璣簾的血咒,讓他成了三天界里聞名遐邇的凝香公子,也讓他成了一個,在每年生辰之日,嗜血的怪物。
十歲以后,他便再沒過過生辰,每年逢到這一日,他便在房里呆著,一直忍到天亮,這一夜才算是穩當的過去了。
窗外流云浮動,遮住了半邊月亮,地上枝影消散,十年前的這樁事,也隨著枯梅的影子,一同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公子懷仍舊倚在墻邊,說出這樁事好似廢了他好大一番的心力,頗有些疲憊的,半躺半坐的倚在墻角里。
他說完了話,良久,蘇見深也沒開口,公子懷看著他胳膊上的傷,嘴角帶諷,連你也覺得可笑,是不是?
蘇見深很難找到什么詞來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驚訝?意外?或許除了從沒想過公子懷還有這樣一段過去之外,更多的是一種心疼。
以前師父總說他沒福氣,他自個也覺得他沒福氣,一生下來爹娘就死完了。
可他現在覺得,公子懷比他還沒福氣。
有些東西,倘若從來沒有擁有過,便不會知道失去是個什么滋味。
對于蘇見深而言,與親生爹娘之間的情誼,實在太過陌生,它就像是茶樓里說書先生口中一段精彩的評書,就像是掛在宗祠里的那副惹人奪目的丹青,他們被封在了書里,封在了丹青里,被刻在了一個他未曾參與過的過去。
他們活在了師父的口中,蘇家的族譜里,還有蘇見深的夢中。
在他的人生里,爹和娘始終不夠清晰,但卻無法否定,他們在蘇見深的心里永遠都保留一個位置,在提及時終究是忍不住讓心顫一顫。
可若說難過,那也不大難過,若說是痛苦,便更談不上了。
因為不夠清晰,也不曾擁有。
可公子懷不一樣,他擁有過,他知道被爹抱著是什么樣的滋味,被娘寵著又是什么樣的滋味,這些父母之情,在眼前驟然失去,從今往后也斷不會再擁有,心里頭又該是怎樣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