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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旻愣了會才接過披風(fēng)。

她從小跟著祖父學(xué)騎射，身體底子比一般女孩好的多，冬天雖不怕冷，可到夏日就有些畏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近來做的家常衣裳都布料輕薄，再加上太子七七未過，穿的也是些素凈顏色。

方才急著知道審訊結(jié)果，裴旻也沒顧得上更衣，此刻才覺出這身衣裙在他眼里怕是有些不妥。

她摸一摸自己的裙面，聲音暗淡：“這料子，還是大表哥賜的。”

冰蠶絲的衣料，色澤手感都是上乘，織的花紋細(xì)密精致，難得還這么透氣涼爽。東宮得的也不多，可太子轉(zhuǎn)手就送了她兩匹。

裴旻吸一吸鼻子，忍住要掉的眼淚，拿著邵勉的披風(fēng)站起來：“屋子里悶的很，我去外面透透氣。”

她圍上披風(fēng)走在前頭，邵勉知道裴旻觸動傷懷，這是找個由頭紓解心緒，他也不戳破，只起步跟上。

倆人出了房門邁階而上。雁歸樓是當(dāng)年裴老王爺為愛妻沈氏所建，沈氏也就是裴旻的祖母，她出生南方，動蕩時期跟著丈夫一路征戰(zhàn)，大燕開國后，倆人在燕都也住過幾年，直到分藩后才重回樊地。

老王爺裴序庭得先帝賜住裴園后，立馬為夫人修了這么一座樓，取名雁歸。這段故事還曾在京中傳為佳話，引為美談，叫當(dāng)年許多閨中女子艷羨不已。

邵勉是第一回踏上雁歸樓，夜里不似白日炎熱，晚風(fēng)清涼，拂過樓臺令人心生愜意，只可惜此時兩人都無心賞這良辰月色。

裴旻出來吹吹風(fēng)，心情總算平靜許多，停下腳步一邊扶欄遠(yuǎn)眺，一邊說著自己對太子案的揣度盤算。邵勉認(rèn)真聽著，時不時交談兩句，直到遠(yuǎn)遠(yuǎn)聽見打更聲，才知時間已遲。

裴旻語氣里帶了抱歉：“耽誤邵公子了。”

邵勉那雙深邃的眼睛看過來，目光停在她面龐上。

從前的裴旻在他眼里，縱然早慧聰穎，仍舊還是個明媚活潑的小女孩，任性也好，驕橫也好，臉上總是帶著靈氣活現(xiàn)的神采。

可現(xiàn)在的她，不知不覺間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家，此時此刻，裴旻眼底更多的是隱忍和堅定，她的憂愁和軟弱一瞬即逝，只在眉宇間依稀可尋。

太子的死，改變了太多事，似乎也將她改變了許多。

邵勉心中多了一絲與以往不同的情緒，百感交雜間涌起一陣心疼。旁人或許不懂，可邵勉不一樣，當(dāng)年在灞陂湖救下裴旻，就發(fā)現(xiàn)她是個會掩飾自己的姑娘，越是害怕，她就越要自己堅強(qiáng)；越是無助，她就越要自己鎮(zhèn)定。

可她才十五歲。

這樣的年紀(jì)離開父母只身入宮，還被攪入這一團(tuán)詭譎風(fēng)云中。眼下她站在夜色中，身姿顯得格外單薄，過了今晚，裴旻就要回到深宮，去面對躲在暗處那些看不見抓不著的黑爪。

永文帝并非明君，太后也已老邁，溫皇后被隔絕事外，太子妃也是自保不易。一扇宮門分開兩人，邵勉在外再有神通，也不能在內(nèi)護(hù)她周全。

他伸出手，想要像上回一樣拍拍裴旻的背，又覺得不莊重。于是輕輕抬一抬胳膊，掌心摩挲了下她的頭發(fā)，像個大哥哥那樣摸摸她的頭：“沒事。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

裴旻忍不住又是鼻子一酸，樊地曾來書信，問她要不要家去。可她不忍，大表哥尸骨未寒，死的不明不白，外祖母經(jīng)這一遭，身子也大不如前了。這淌渾水她已涉足其中，退與不退，都難安心。

大表哥最信任的就是邵勉，如今在宮外，她能仰仗的人也只有邵勉了。放眼燕都，這些權(quán)臣世家，有哪一個不在博弈算計，他們眼里已經(jīng)沒了故太子，一門心思都盯在新儲之位上。

裴旻禮數(shù)一如既往，可心中對邵勉早就多了分依賴。當(dāng)前的時局如湍流，太子已經(jīng)沉舟覆沒，裴邵溫阮幾家還在逆流而上，而她和邵勉，就是這打頭行舟，在風(fēng)口浪尖相互扶持。

邵勉看她眼圈紅紅的，心里愈發(fā)不忍：“你也不要苦撐，能做的做，不能做的，有我在。你盡了心力，我們都知道，太子泉下有靈，也是明白的。”

裴旻點(diǎn)點(diǎn)頭，像個聽話的小妹妹：“嗯。”

“早點(diǎn)歇吧，明日你還要進(jìn)宮。”邵勉告辭，轉(zhuǎn)身下樓。

裴旻突然喊住了他：“邵公子。”

邵勉駐足回頭：“郡主還有何事？”

裴旻的眼睛里還蘊(yùn)著濕氣，剛才被他撫慰幾句，仿佛在堅硬的殼甲上融出了一個缺口，露出了心底的柔軟來。她抿了抿唇：“你說，這件事……還能查清楚嗎？”

這樣查下去，揭露出來的又會是什么面目。于大燕而言，會不會又是一記重創(chuàng)呢？

她沒有說完，邵勉卻很明白。他折回來，低頭看向裴旻的目光，語氣堅定有力：“會查清楚的。太子背后，有我忠威軍，有你樊陽城，誰也動不了大燕根基。”

不錯，越是亂世，強(qiáng)兵鐵騎越是霸主。邵家原先是太子的左臂右膀，按理說，東宮變故首先敗落的就該是邵家。

可如今，燕都哪個敢怠慢他？不僅不曾冷落，反而爭相示好拉攏。光是一個忠威旗號，就夠叫那些人震懾的了。不管將來誰為儲君，都要忌憚邵勉手中兵力。

裴旻心中安定，她露出感激笑意：“謝謝你。”

邵勉也沖她笑一笑，拍拍她的肩：“放心吧，別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