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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子千孫帳,鴛鴦牡丹枕,喜床鋪紅嬌,明燈燃燭花。蔣宥喝一碗解酒湯,下人紛紛退去,他緩緩走到床邊,挨著孟慧宜坐下。
這一年多來,阿慧長成了大姑娘的模樣,性情也跟小時候很不相同,記憶里那個愛撒嬌的小女孩仿佛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此刻她坐在自己身邊,雙膝并攏,兩手交疊,還是跟以前一樣錦衣華裳,可看起來卻得體安靜。見蔣宥不說話,孟慧宜輕聲開口:“王爺,可是乏了?”
蔣宥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這樣的稱呼讓他覺得不大習慣,趕緊說:“阿慧,你還是叫我表哥吧。”
孟慧宜臉上露出些笑容,點點頭:“好,表哥。”
想了想她又補一句:“私下里喊你表哥,在外頭還是要稱王爺的。”
這樣謹慎知禮,蔣宥側頭看她許久:“阿慧,你……真的跟原來不同了。”
孟慧宜有片刻的失神,勉強笑了笑:“原來是我年幼任性,不懂事。表哥還記著嗎?”
蔣宥不知道表妹怎么就轉了性子,可想到過去那個神氣活現的阿慧,忍不住有些心疼:“我只記得你小時活潑率真,并沒有不懂事。”
孟慧宜低下頭,笑容里看不出喜悲,頃刻又抬眼看向蔣宥:“表哥,今日……你看到郡主了嗎?”
蔣宥臉上不大自在,裴旻是他年少時有過情愫的人,在心底總歸不同。可自從知道跟她走不到一起,這點情愫慢慢也就淡了。此刻聽新婚妻子提起來,雖佯裝鎮定,語氣卻慌亂無措起來:“我……人多,沒怎么注意。”
這句話撒了謊,其實他早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裴旻,怕孟慧宜多想,只好說自己沒見著。
換做兩年前,孟慧宜定是要不高興的,表哥扯謊可不就是心虛,心虛就是有鬼。可現在她心境全然不同,親生父母尚有私心,又怎么能要求表哥待她赤誠?
況且表哥這樣說,也是怕她多心,未嘗不是一種體貼。孟慧宜看著蔣宥:“表哥,我知道你喜歡郡主,可裴家不會把她嫁給皇子,你們是有緣無份。我說這些也是為了表哥好,你別惱我。”
蔣宥被戳中曾經心事,臉上一紅。孟慧宜繼續道:“如今我嫁了表哥,自然事事以夫為先。表哥放心,阿慧往后規矩知禮,你喜歡郡主,我也會待她好的。”
“不不。”蔣宥趕緊搖頭,“阿慧你真的想多了,那些……那些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我既然娶了你,就不會再肖想別人。”
孟慧宜一臉懷疑:“當真?”
“當然是真的!”蔣宥急的大聲,馬上又壓低嗓音,“難道在阿慧眼里,我是那么孟浪的人?別人不信罷了,你怎么也不信。”
看他郁悶的樣子,孟慧宜忍不住燦然笑開:“表哥別急,我信你。”
她許久未曾展顏,如今這一笑,頭上朱雀步搖輕晃,那笑聲清脆,一下就讓蔣宥看住了。
從前時常跟表妹一起玩耍,看慣了她舉手投足,只當是最尋常不過的。可今日兩個人離得這樣近,蔣宥才忽然發覺,原來阿慧也是很美的。
雖然阿慧沒有裴旻的明艷英氣,也沒有裴旻的甜嘴梨渦,可她一笑起來,是另一種味道。
孟慧宜才開過臉,面上肌膚光潔通透,燭光下見不到一點汗毛,只有艷色胭脂。這兩年下來,她的氣質里多了沉靜,可剛才那樣笑,似乎又回到了當年童真。
女兒家的香氣絲絲縈繞,蔣宥只覺得臉上熱的慌,情不自禁夸了一句:“阿慧,你剛才……真好看。”
孟慧宜羞澀莞爾,心情好了也有功夫逗他了:“難道現在不好看嗎?”
蔣宥著急:“我不是那個意思!現在……也好看的。”
外頭明月高懸,屋內悄然安靜,帳簾被輕輕放下,微不可聞的聲響后,帳中傳出斷斷續續的吟哼和喘息,簾布晃動,燭光搖曳。
甘泉宮里,如星勸慰淑妃:“娘娘放心,事情都已安排妥當了。”
淑妃點點頭:“宥兒正年輕,喝了那杯酒,血氣方剛之下想必能成好事。”
如星遲疑道:“娘娘,恕奴婢愚鈍,端王殿下同王妃是自幼的情分,這新婚燕爾的,那杯酒豈不是多余?那助興之藥也不知傷不傷身。”
“你多慮了,若是傷身,我怎么會讓宥兒喝下。”淑妃嘴上這樣說,心里卻是滿意的,如星能擔憂宥兒的身體,這才是忠仆。
她接著說:“我也知道說不定是多此一舉,可宥兒這孩子看起來脾氣溫吞,實則倔著呢。認準的事輕易不改,我也是怕他還惦記著裴旻,想不開。”
此時,有宮人進殿低聲傳話,淑妃一聽就笑開了。如星也跟著笑:“恭喜娘娘,端王殿下夫婦和睦,娘娘就等著抱孫子吧。”
一個時辰前,端王府內眾婦恭送太子妃鳳駕。裴旻一同離去,卻不是往宮中方向,難得出來一趟,她要去裴園歇兩日,打點打點手頭事情。
先前與邵勉遙遙相望,兩人不便接近,邵勉只是笑著對她點頭示意,就與別人繼續攀談。可等裴旻的馬車行到半路,才發現他一直騎馬并行。
裴旻掀開廂簾:“你怎么來了?”
邵勉一臉認真:“太子妃命我護送郡主回府。”
他神色自若,仿佛自己真是奉命行事,公差公辦。裴旻剛要放下簾子,就聽他說:“馬上就是沐酒節了,到時長慶街和清瀾河,都是一年里最熱鬧繁華的景色。”
裴旻聽了點頭,又有些遺憾:“可惜我在宮中,也不知有沒有機會一睹盛況。”
邵勉嘴角抿起笑意:“郡主若想出宮,在下可奉陪護送。”
他這樣直白示好,裴旻心里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卻故作灑脫:“邵公子向來貴人事忙,怎么近來空閑了?”
邵勉看她一眼:“郡主若肯賞臉,我是能一直空閑的。”
裴旻是個紙老虎,聽了這話面上微窘,剛要縮回車廂里,就聽他開口:“現在雖還沒到沐酒節,可四處都已布置預備好,人也不多,反倒是個領略風光的好時機。”
裴旻聽的認真,若有所思。邵勉唇邊笑意更甚:“如今沒有宵禁,郡主若怕錯過沐酒節,今晚就出來看一看也是一樣。”
月朗風清,裴旻悄悄溜出來跟邵勉碰了面,許久未有如此大膽行徑,忍不住也有些緊張,心里撲通撲通的。等她看見邵勉眼里的忍俊不禁,才后知后覺,怎么想似乎都是上了他的套。
哥哥總說她機靈的像個小狐貍,可裴旻此時看著眼前男子,覺得他才是只狡猾的大狐貍。
邵勉只身一人赴約,對她輕輕頷首:“走吧。”
來都來了,裴旻干脆豁出去,點點頭跟上他的步子,不忘記給自己挽尊:“你說的好聽,若是沒什么好玩的,怎么賠我?”
“怎么賠?”邵勉回身看她,突然這么一轉身,裴旻差點一頭撞上,腳步往后一退,才驚覺他真是高了不少。
兩人離得近,邵勉微微彎腰,低下頭與她平視:“郡主想怎么賠,我就怎么賠,可好?”
這話說的有歧義,分不清是“陪”還是“賠”,裴旻兩頰微紅,心里罵一句不要臉,嘴上客氣:“邵公子不必當真,我只是開個玩笑,哪里就那么小家子氣了?”
邵勉心情大好,繼續領著她往外走。裴旻是偷溜出來的,自然選在隱蔽的地方碰頭,等她跟著邵勉走出去,沿途越見開闊,不多時就到了最熱鬧的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