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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便是默認了一切。裴旻氣及反笑:“呵,知罪?你認罪又如何,我若罰你,表哥知道了會擔憂我心存不忿。安公公,你不會連這句知罪都是算計好的吧?”
安清和抬頭回應:“不,奴才誠信嘆服,真心認罪。但憑郡主懲處。”
他頓了頓,看向裴旻:“宮里有的是罰人不見傷的法子,郡主只管出氣,奴才定不會與太子殿下提及。”
安清和一副豁出去的模樣,裴旻卻背過雙手:“不必了,我怕臟了這塊地。”
他猶豫片刻:“那……奴才便告退了。”
剛要起身,就被裴旻摁住雙肩。安清和身子文弱,裴旻卻是練過騎射的,腕上有點功夫,她這一使勁,生生把人又摁了回去。
裴旻松開手:“話還沒說完,何必急著走?安公公,今日我要提點你幾句。”
安清和臉上不見慍怒,依舊恭敬:“郡主請賜教。”
“我會答應與邵勉傳遞消息,是因為我對表哥的信任,也是因為曾答應過扶持東宮。”裴旻肅聲訓他,“我愿意,是我的事。可你利用我與太子的情誼去謀劃,不是我能容之舉。”
裴旻神情肅穆:“今日你利用我,明日也可以利用別人,誰知道將來邵勉,乃至太子妃,會不會成為你謀劃的棋子?”
安清和靜默不語,但對裴旻來說,這就是回答。她知道,有些人的忠誠執著而可怕,為了他認定的主人,其他人的利益都不值一提。
“我不會允許這種人留在太子身邊。”裴旻看著他,目光如同利刃,不帶半分情感。
這句話一出口,安清和便微不可見地顫了下身體。他抬頭所見,是裴旻決絕的眼神。
裴旻想要除掉他,真是易如反掌。安清和聲音微啞:“郡主……我只是為了殿下。”
“我知道。”裴旻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并無二心,一切都是為了你的主子。”
她退后一步,審視著面前男子:“安清和,我還知道你出身名門,因族人獲罪才被波及拖累。遇到太子之前,你恐怕是吃過常人不能承受之苦的。”
安清和神色震動,他向來低調謹慎,沒想到裴旻竟會去查他,也沒想到樊陽王府的手段如此精準。
裴旻繼續:“太子救你于水火,對你也多加賞識。你才重新有了抱負,有了存活下去的使命。”
其實這幾句,一半是她揣測,可看安清和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清和,清和。”裴旻念著他的名字,“表哥賜這兩個字給你,可見他對你的期許。只可惜,你是個在污泥中掙扎求生過的人,你的手段,遠不如名字來的光明磊落。”
安清和頹然一笑:“郡主,是怎么發現的?”
裴旻看著他:“安公公,你以為忠威王府跟樊陽王府都是任你擺弄的空殼?”
“灞陂湖一事,不只你在追查,我與邵公子都安排了人手去查,沒成想,未能見到幕后真兇,反倒見識了你的手段。”
裴旻說完這句,仍記得當時查到的結果,那個于墨難尋蹤跡,可一些跟此事有關的小嘍啰還是能揪出來的,之時這些無關痛癢的小嘍啰……都慘死在安清和手下。
想來也是,當初他能為救主子置自己的生死存亡于不顧,如今查到了這些推波助瀾危及太子性命的人,又怎么會留情。
正是因為這樁事,邵勉才留了心眼私下查探安清和的底細,還提醒裴旻要注意此人。要不是看他對太子一片忠心,又確實有點才干,光憑這點狠辣陰損,邵勉絕不會放任他留在東宮。
裴旻忽然放緩語氣:“安公公,我知你對主子忠心耿耿,也知道你恐怕信奉成大事者不可婦人之仁。可看在你在表哥身邊多年,還是要奉勸一句。”
安清和鄭重點頭:“郡主請講,清和洗耳恭聽。”
裴旻輕聲慢語,可聲音中透著堅韌:“太子心性,你是最清楚的。你今日所行,卻違背了他的意志。”
她反問道:“若是將來有人為了救你,而傷了太子,你會開心嗎?”
安清和猛然抬頭,眼中漸漸灰敗:“……不會。”
“所以,若是你為了太子大業,利用甚至傷害到他在乎的人,他也不會樂意。”裴旻句句錐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安清和這才塌下雙肩,頹然坐在地上。
“人說道不同,不相為謀。”裴旻繼續說,“若你執迷于你的道,終有一日,你會不能與太子共謀。”
安清和苦笑一聲:“謝郡主教誨,清和……感激不盡。”
“感激倒不必了。太子愛才,我亦如此,你不是凡俗人等,只是心被境困。”裴旻聲音漸漸柔和,“婦人之仁有時確實不妥,可趕盡殺絕難道就是最好的么?”
安清和點頭:“是我……走偏了。”
裴旻繼續說:“那些相關之人,留下來或許還能找到點線索,可你痛下殺手,反倒讓于墨稱心如意,因為死人才是永遠不會出賣他的。安公公,你如此聰慧,怎么不明白這么淺顯的道理?”
是啊,這樣淺顯的道理,卻被他當時的怒火湮滅,安清和默然垂頭:“一切,都是奴才的過失。”
裴旻最后奉勸他:“你或許不信善有所報,可我還是要說,安公公,凡事留一線。當年經歷之事已成過往,你不能把將來也蒙在陰霾里,心魔不解,終會自誤。”
見他神色悔痛,裴旻才溫聲勸誡:“表哥在乎的人,你更應該去保護,那些意圖傷害表哥的人,你也不能沖動處之。只有這樣,才真的是為他著想,為主盡忠。”
安清和心悅誠服,拜倒在地:“郡主今日所言,清和受益終身。”
裴旻莞爾一笑:“你能聽進去,才不枉費我這番口舌。起來吧。”
安清和起身:“奴才告退。”
“等等。”裴旻笑得像只小狐貍,“你來我殿中許久,若是空手回去,表哥又要起疑了。”
“那……”安清和有些不解。
“把這個帶回去吧,做完再送過來,就當是給我的賠禮。”裴旻一揚下吧,瓔珞便遞過去一件長盒。
安清和回到東宮,太子問起來,他才無奈地打開盒子。
太子一看,里面竟是成套的絲線與繡布,裴旻挑了一套金豬抱福,要安清和親手繡成屏風……
“旻兒真是頑皮,清和不必當真。”太子笑的輕咳,他不知朝晗殿之事,還以為是表妹起了孩子心性逗弄人家。太子妃替他拍背,卻也忍不住笑了。
安清和的眼里也露出笑意,他忽然生出一分遺憾,若是能早些遇到裴旻,或許自己也能少走許多彎路。
須臾后他的眼神又暗下來,不,他這一生……已經是一條彎路了。郡主那樣澄澈豁達的人,往后還是與他離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