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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旻搖頭:“我沒事,還能再堅持一段,你抓緊時間過去,把采菲送到浮板邊就回來。”
靈鸞只能遵從主子吩咐,不大放心的看了她一下眼,這才松開手,身姿如魚,貫入水中。
深深湖水順著身體流去,裴旻這才覺得自己一人置身此間有些心慌,灞陂湖真是廣袤,大的好像怎么也游不完。
裴旻的水性很好,可沒人知道,她在這世上最害怕的,就是水。
正因為害怕,在她身邊伺候的人,無論丫鬟還是女衛(wèi),首先便要精通泅水。
沒人把這當回事,就連王妃也以為是女兒貪玩,喜歡泛舟游湖才挑了這些人貼身侍奉。
只有裴旻自己清楚,她內心深處一直沒能放下對水的敬畏,方才情況緊急慌亂,反倒沒顧上這些。此刻看著眾人脫險,而她獨自陷在水中,才想起記憶里最銘心刻骨的恐懼和絕望。
裴旻覺得有些發(fā)暈,一時分不清方向,強打起精神看過去,正午陽光鋪在湖面,粼粼波光耀眼炫目,折射過來刺痛雙眸,她只覺得眼前一晃,大腦便是一片空白。
身子緩緩下沉,周遭的水聲,人聲,風聲混合在一起,逐漸嘈雜,又歸于寧靜,她被光束和流水包裹,仿佛回到了曾經。
曾經,她是扎著馬尾穿著背心熱褲的運動女孩,在那個地方,二十多歲還是很年輕的歲數,一切都譬如朝霞,蓬勃鮮艷,充滿朝氣。
依稀還能記得是個夏天,氣溫燥熱,水面曬的發(fā)燙,她們坐著水上摩托在海面肆意撒歡,又笑又喊鬧成一片,周圍卻沒人反感。
有男生投來充滿荷爾蒙的目光,有孩子們艷羨的欣賞,也有其他游客被這歡樂感染的善意注視。
然而突如其來的尖叫聲打破了原本美好的海岸線,女孩子們的笑聲安靜下來,目光茫然在四周搜尋。
她最先鎖定住聲音來源,那是個身材性感的國外辣媽,然而這位媽媽臉上不見風情,只有焦急和驚恐,她的孩子不知什么時候被海浪推到遠處,她自己看上去也不會游泳,被人拽住了還想往海里沖,嚎啕大哭喊著help。
湖水之中,裴旻迷迷糊糊聽見呼喊聲,卻聽不清內容,她的思緒又飄回那個炎炎夏日。海面上,哇哇啼哭的孩子離她的摩托艇不算太遠,一起出來的朋友大多都是旱鴨子,沒有救生圈絕不敢下水,她水性最好,當仁不讓跳到水中奮力向前游。
一邊游一邊在心里罵那個粗心大意的家長,竟然不知道把小朋友看好。罵完家長又暗罵熊孩子,好好地跑這么遠干嘛,簡直是作死。
然而,等她靠近才明白,這個孩子不是以身犯險,而是點背,他長得像希臘神話里的小天使,金發(fā)碧眼長睫毛,胖乎乎超級可愛。小家伙也就兩三歲的樣子,肉嘟嘟的身體卡在碩大的泳圈里,撇嘴大哭淚汪汪。
應該是海風把泳圈吹的隨波逐流,孩子太小使不上力氣,壓根沒法跟大自然的力量對抗。她游過去抓住泳圈,把小寶貝摟在懷里安撫。
現在回憶起來,其實點背的那個人不是孩子,而是她。可能是自己動作太劇烈,小家伙的泳圈居然被手鏈扎破了,很快就漏氣塌下來。
種種危險信號都沒讓自己怯場,畢竟她泳齡十年,AOW潛水證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到手。她沒多想,解開身上的救生衣就套到了小家伙身上,調節(jié)大小花了不少功夫,沒辦法,這孩子太小了,幸虧自己瘦,勉勉強強還能給他用上。
那時候她還慶幸,幸虧這個景點規(guī)定了開水上摩托必須穿救生衣,否則還真不知道小家伙要嗆多少水。海邊的專業(yè)救生員很快趕到,從她懷里接過孩子,還比了個贊。
人不能太得意,也不能掉以輕心。她就是當時一松懈,得意洋洋之間沒注意到身后來勢迅猛的浪花,一下子被拍暈在海里,頭重腳輕好不容易浮上水面,卻又被海浪越推越遠。
事實證明,不管是小寶寶,還是她,都無法跟大自然的游戲去抗衡。只不過自己更背,并沒有那么及時地遇到熱心游客前來搭救,救生員想靠近她,卻被一波一波的海浪攔在了安全領域內。
閻王要你三更死,你絕活不到五更。這句話的殘酷又真實,朋友們大聲呼喊,其他游客尖叫求救,可這些聲音越來越遠,沒能把她從大海的手中救回來。
一命換一命,不算虧。這是自己最后理智殘存時的念頭,然而緊接著就是體力盡失后的溺水體驗,那種感覺她不想再回味,實在太痛苦,太絕望,太無力。
迷迷糊糊間好像被人托起,裴旻嗆出幾口湖水,一陣猛咳之后終于呼吸到新鮮空氣,缺氧的感覺令人暈眩,她閉著眼睛抓住一只手,聲音嘶啞:“他救上來了嗎?”
那個小家伙,哭起來又可愛又滑稽的小胖子,平安回到媽媽身邊了嗎?
邵勉沒明白過來,以為問的是太子妃,一只胳膊摟住裴旻的身體,另一只手將她下巴托起避免嗆水:“救上來了,他們都沒事。”
她這才放心,手上力道松開,整個人歪到邵勉懷里,暈厥過去。
所有人都提著一口氣,連邵勉也繃緊了精神,裴旻在自己懷中人事不知,情況是好是壞都不分明,他在水中來來回回這么長時間,體力雖還能撐住,可手腳都已經凍的有些麻木,不太靈活。
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嘶鳴,他回頭一看,湖水中一道黑影迅猛如電,激起浪花飛濺,那道影子徑直而來又遁入湖底。
邵勉摸不清情況,還在警惕就被自下而上的力量托起,等他回過神來才發(fā)覺,這是……馬?
一匹黝黑健壯的駿馬把他們二人托在背上,矯健前行,將水流一分為二分湍急駛過身側,裴旻大半身體浮出水面,昏睡中隱約能感知邵勉和馬兒的體溫,陽光曬在臉上,刺的眼睛生澀,她皺緊眉頭,些微有些回神。
裴旻半睜雙眸,可沒一會功夫,又在疲倦中闔上了眼簾。曾經的恐懼逐漸消褪,她只覺得身處堅實有力的懷抱里,份外安全。
裴旻用最后一點力氣,不由自主摟上馬頸,溫柔呼喚:“蒼鳧,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