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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慧宜哭的直抽氣,聽見這句睜開腫眼泡看母親:“阿慧從來都沒想過,自己將來要嫁給旁人。”
別說是她,孟家一家子都沒想到過。
雖然在終身大事上早早給她透了底,有些不大“規矩”,但其他方面,孟慧宜從小都是按著名門淑女的標準養起來的。
在她心里,表哥未來就是自己的夫,自己的天。小時候青梅竹馬,她撒嬌任性,表哥可以讓著寵著;可等長大了,她也要當個賢惠的妻子,兩個人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如今突然跟她說將來要另尋一門親事,無疑是晴天霹靂,怎么承受的住。
三夫人就是在這時候開了口:“你若實在放不下五殿下,也不是沒法子。”
孟慧宜止了哭,看著母親欲說還休的模樣,她的聲音壓的又低又沉,一個字一個字往自己耳朵里冒:“側妃也是妃,只要你點頭,我替你去求,諒他們也不會不答應。”
看女兒愣在那,三夫人以為她還不信,語氣半是哄勸半是蠱惑:“你姑母不過是看中裴郡主的出身,五殿下也就是圖一時的新鮮。”
越說越是眉目含笑:“那一位是驕縱慣了的,擺著好看,娶回來供著可不省心。到時候,你姑母自然還是更親你這個侄女。五殿下那邊,過了對郡主的新鮮勁兒,心思也就淡了。可你不同,你們是打小長起來的情分,還怕他不上心么?”
孟慧宜握著帕子忘了再哭,目光定定落在母親臉上,吐出一句:“母親這是要送我去做小?”
三夫人笑意僵在唇角,氣道:“這是什么話,什么叫做小?要真個論起來,你姑母頭上也還壓著個正宮娘娘呢。”
這話說出口,也覺得自己語氣不好,她緩了緩面色,依舊溫言細語:“阿慧,你是個聰明孩子,犯不著在這上頭較真。裴郡主就是占了正妃的名份,也不過面子上好看些。你想想,婆母是正經的姑姑,丈夫是青梅竹馬的表哥,等你生下孩子,那可也是孟家的血脈,到時還不是你得著實惠?”
“實惠?”母親一句一句似針扎在心,孟慧宜只覺著身上陣陣發寒:“母親也知道說裴郡主驕縱,她眼里能容得下我?不說她背后有王府撐腰,光看太后娘娘跟皇后娘娘,也不會讓她吃半點虧。”
孟慧宜只覺得母親越看越是陌生,話里帶了三分悲涼:“母親不用拿姑母說事,她確實尊貴榮耀,享盡榮華。可背地里吃沒吃過苦頭,嘗沒嘗過心酸,也不會叫咱們知道。”
三夫人臉色越來越冷,孟慧宜的語氣也越來越堅定:“母親說我得著實惠。宮里頭的事我不懂,只看咱們自家,江姨娘這些年過的是什么日子?庶出的二房和咱們房里的三哥,又是什么光景?”
三夫人面色一變,出聲喝斥:“住嘴!”
孟慧宜置若未聞:“如今母親要送我做妾,要將來的外孫打出生就是庶子。我倒要問一句,這實惠究竟能給我得著,還是將來給弟弟得著,給三房得著?”
三夫人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猛的站起身來:“反了,反了!教了你這么多年,是教你跟自己母親這么牙尖嘴利,沒大沒小的?”
窗戶紙捅破了個徹底,她干脆明明白白把話說開:“你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做妾怎么了,庶出怎么了,宮里那么些貴人,除了皇后娘娘,誰不是妾?你金尊玉貴的宥哥哥,說穿了也不過是個庶出。”
三夫人居高臨下看著女兒:“我跟你說這些,還不是為我們三房打算?你別忘了,你也是三房的人。只有咱們三房得了實惠,你弟弟得了實惠,你將來也才能有個得力的娘家。”
孟慧宜半晌才抬起頭看她,嘴唇抖了又抖,兩行清淚倏然滑落:“母親,你是不是一早就沒打算叫我另嫁他人?從始至終,你都是預備要我嫁給表哥的,不論做妻也好,做妾也罷。”
女兒目光直直盯著自己,三夫人竟有些心底發慌,她的阿慧一向傲氣,什么時候這樣可憐無助過。三夫人別過臉去不跟女兒對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自己不也不愿許給別家嗎?既然如此,不如嫁給你表哥。”
仿佛是為了給自己安心,她又坐下來,拍拍女兒的手背。孟慧宜指尖冰冷,這涼意刺得三夫人一抖,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到底是縮了回去。
她緩和了神色,對女兒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你何必自跌身價,跟江姨娘他們相提并論?嫁給五殿下,你是側妃,是主子。她是個什么東西?你生了孩兒,也是正經的龍子鳳孫。”
見孟慧宜不出聲,三夫人嘆口氣,拿起桌上執壺倒了杯茶水塞到她手里:“裴郡主若是為難你,也不敢做的太過。這兩年,你姑且……忍忍。等將來到了封地,憑她是誰,也得指著五殿下過日子。她性子驕縱,才能顯出你的好來。攏住了殿下的心,誰敢動你分毫?”
孟慧宜握著茶盞,神色木然。片刻才啞著嗓子問:“……就沒有別的路子可走了么?”
三夫人只能接著勸她:“你姑母的性子,你還不知道?她打定了主意要辦的事,就不會輕易變卦。那個裴郡主,年紀輕輕的,哪里經得起她們母子一起哄著依著。等她點頭,這事恐怕也就定下來了。”
說到這里也是可惜:“家里這么些年都是預備送你去做皇子妃的,誰知道半路殺出這么個程咬金來。我也盼著他們不成,正妃那個位子依舊給你坐。可是你想想,太后那么寶愛郡主,肯定要把她往高了嫁。放眼望去,誰還能比皇子出身更高?偏偏這些個殿下里頭,就數你表哥年齡跟她相襯。”
孟慧宜茫然無措,腦子里一團漿糊,稀里糊涂間又冒出來一句:“那我不嫁了,還不成么?”
“胡說!”三夫人氣不打一處來:“你年紀輕輕的,不嫁人,難道要絞了頭發當姑子去?”
孟慧宜也知道這話當不得真,一滴眼淚又滾落下來,徑直落到茶盞中,濺起一朵細小水花。
三夫人又嘆一口氣:“京城里適齡的好人家也不是沒有,可咱們三房比不得大房,你大伯身居高位,大堂哥又能繼承家業,阿文才能嫁得好。如今那些人,勢力著呢,眼睛都盯著阮家章家的丫頭。不怕跟你說句實話,你重新找一門親事,再好也好不過大房的阿文了。”
有些話她不便說的太直,可孟慧宜卻都能想的到,她比不過阿文,弟弟也就更比不過堂兄。將來分家,弟弟年紀最小,讀書又沒什么資質,三房是鐵定占不著便宜的。
孟家有如今的顯赫,一半是因為姑母,一半是因為祖父。可祖父畢竟老了,等他致仕,就憑父親身上這個五品的差事,三房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差,再難回到從前。
可如果她嫁給表哥,三房就能牢牢抓住姑母借勢。她成了側妃,大房也得恭恭敬敬,孟成宜這輩子的榮華富貴,也就算保住了。
母親……這是要拿她去換弟弟的一世安穩。
三夫人見話說的差不多,站起身來整整衣袖:“說到底,我也是為你好,沒有哪個做娘的會害自己的孩子。你再好好想想,咱們家這些孩子里,就數你最聰慧,這些道理,想來你也都能明白。母親知道,你是不會自誤的。”
打一巴掌,又給她一個甜棗:“明天就要上路了,你也早點歇息,東西我都給你預備得齊全。按著時興的樣式裁了新衣打了首飾,到時見了,你肯定喜歡。”
三夫人邁步出去帶上房門,叮囑丫鬟:“四小姐喜歡的那套頭面沒訂上,在屋里鬧脾氣呢,這會子正不樂意,誰也不許去擾她。過半個時辰,打盆水去給她擦把臉,都給我好好伺候著。”
見丫鬟低聲應下,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就聽見屋內“哐啷”一聲,是杯子砸碎了的聲音。
三夫人腳步一頓,到底狠下心來,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