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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宮女上前請安,迎郡主進殿。留下王勝一個人立在原地,掂著荷包里的一把銀福珠摸不著頭腦。
宮人引路徐行,走到一間宮室便止步垂首,立在門邊,裴旻見狀也示意瓔珞侯在門口,自己跨過門檻邁步而入,映入眼簾之處不似花閣,倒像是太子書房。
房內陳設不似別處奢華,太子正立在桌前寫著什么。裴旻也不出聲發問,只耐下性子來環視屋內。
等到太子一副字寫完,才抬起頭來,笑著說到:“叫你久等了,是表哥待客不周。”
金絲楠木方幾上擺著一只白瓷描彩圓肚高頸瓶,裴旻立在邊上把玩瓶中那捧香雪蘭,正是怡然自得的時候。
此刻聽見太子出聲,回神看過來:“表哥這話可就見外,本是旻兒看您習字專心致志全神貫注,這才不忍出聲打攪。”
太子擱下筆,背過手朝她一笑:“你可常習字,不如來評評表哥這幅字如何?”
裴旻可不信太子把自己誆來是為了與她閑話書香,但心里一直猜不出他打得什么算盤。踱步至桌前,莞爾大方:“我哪里懂這些。不過話說回來,字不大會寫,指手畫腳卻是能的。”
太子笑著搖頭:“旻兒自謙,姑父的裴體自成一家,多少學子爭相效仿,一帖難求。裴攸縱然年少,在這上頭也是才名遠播。旻兒日日耳濡目染,又怎么會不精于此。”
裴旻看著桌上鋪的那幅字,聽到這話抬起頭來:“千真萬確不是臣妹自謙,我跟哥哥的性子,自小就反過來似的,他喜歡跟著父王習字讀書,我卻常跟著祖父縱馬揚鞭。打小看父兄研習書畫,看許是能看出些門道,可若叫我動手寫寫畫畫,怕是班門弄斧,要叫人貽笑大方。”
太子見她說話直白,也不虛禮客套:“那依你看來,我這字又如何。”
裴旻低頭看去,宣紙之上墨跡躍然——欲轉聲猶澀,將飛羽未調。高風不借便,何處得遷喬。
心內贊一句好風骨,雖起筆幾字行跡略浮,但接著幾字又可見心緒漸穩,沉于毫鋒,越寫到后面便越是漸入佳境,起承轉合間行如流水,勢若懸河。
裴旻抬眼望著太子,由衷贊嘆:“想要寫出這樣一筆字來,心中丘壑,腕上遒勁,二者缺一不可。常聽人贊太子殿下是天賦人才,可我看著,這天資背后,表哥也是下了苦功的。”
說著移開目光,“只是這詩不大好。”
太子聽了倒有些興趣:“哦?愿聞其詳。”
裴旻搖頭:“也不是不好,我只是覺著這首五絕道盡英雄無奈,壯志無途。不知是否因這詩的立意,表哥字里行間看著似有寂寥蕭瑟之意,一筆一頓氣勢仍在,卻隱現悲悶,實在不符你如今的心境。”
天之驕子,位尊身貴,眼下又是婚事漸近姻緣將成,正該是春風得意快意人生的時候。
太子卻靜默下來,側首望著裴旻,面上依舊帶著笑意,可心底卻生出意外之感。叫她評字本是隨手之舉,只為找個由頭交談罷了。
可現在看來,裴旻比自己想象的更要聰敏通透,他斂盡心事卻仍被窺破,意外之余,又生出一股知己之感。
裴旻也帶笑回望太子,攻人之勢先攻心,太子今日此舉當然不會純是看看花賞賞字那么簡單,對方意圖她揣測不透,可這一幅字,她卻能看的清明。
太子呼出一口氣:“旻兒若是男兒,我當引為知音。”
裴旻眉頭一挑:“旻兒愧不敢當。可表哥這話也很不妥。伯牙若嫌樵夫粗鄙,又怎能得子期共賞高山流水?可見知音之人不分貴賤。既不分貴賤,便也不該分男女。知己難覓,若憑尊卑貴賤男女老幼來擇選,只怕伯牙絕不舍得為子期絕弦了。”
太子聞言,點頭大笑:“旻兒教訓的是,方才那話是我過于狹隘了,身為兄長,心胸竟不如小妹豁達。實在慚愧。”
說著示意她:“坐吧。”
裴旻繞到太子對面那把沉香木椅前,兩人隔案而坐。太子正色道:“今日叫你來,也是有事要詢問,且不便與外人知。”
不等裴旻答話,他兀自說下去:“聽說旻兒通曉醫術?”
裴旻看他面色,不知緣由:“不敢說通曉,只是胡亂學過。”
“胡亂學過?”太子失笑,“如今我坦然相交,旻兒卻不能以誠相待了。師從醫圣張術筠都只是胡亂學過的話,那要如何才能算是正經學過?”
裴旻心頭一凜,這件事她從不曾對外提起,太子又如何知曉?回想與他言談點滴,太子行坐東宮,離樊地千里之遙,卻盡知王府中事。人說子肖其父,可這個表哥,只怕跟她那舅舅是全然不同的。
裴旻干脆沖太子一笑:“表哥莫怪,張醫圣確實指點過我一些醫術,可也確實并未收我為徒。旻兒不敢搬出他的名諱,也是恐有賣弄之嫌。”
“幼時祖母身子不好,常被疾痛相擾,我便時常翻看醫書,央求母親請了幾位醫師教導,之后方知民間藥材價貴,看診不易。祖母說,連她也要飽受病痛,那些買不起藥看不起病的平民,不知如何苦捱。”
想起已經故去的祖母,裴旻語中多了柔和懷念:“因而與家中商議后,父王在樊地劃地種植藥材,坊間廣設民醫館。許是此舉合了醫圣心意,他路過樊地時便造訪王府,提了些建議之策。父王皆應允,還留他在府中小住,為祖母調理身體,我也是在這段日子有幸得他指點一二。”
反正這些事她若不說,太子只怕也能查得大概,干脆自己挑挑揀揀,把能說的和盤托出。
太子聽了頓覺感慨:“樊陽王如此體諒民間疾苦,是樊地百姓之福。此中良策,很該在各地推行才是。”
說著又收回話頭望著她:“不瞞你說,我正想請這位張醫圣進宮一趟。只是他甚少入世,此事又須隱秘,只能勞煩表妹了。”
裴旻了然:“表哥是要請他給人看病?”
太子搖頭苦笑:“不是給別人看病,正是為我自己求診。”說著挽起袖子伸出手臂,掌心向上擱在桌上。
裴旻看他神色,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替他診脈,心中漸沉,斂眉肅目,太子脈象虛滯,竟有氣竭之跡。
恰在此時,太子突然發問:“那夜我離席以后,可是你去了湖邊?”
裴旻還在想著脈象一事,隨口問道:“哪夜?”
話剛出口才意識到太子說的是哪件事,頓時額角一跳,猛的抬頭,對上太子一雙沉靜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