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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慧宜本想著,裴郡主那樣乖張跳脫,出身再好也入不得姑母眼里的。更不提表哥向來見的都是大家閨秀,又怎么能看上她那整日跑馬的野性子。
可今日遠遠就見她一襲長裙行若流云帶彩,兩鬢粉晶動輒熠熠生輝。
等走近了,孟慧宜一雙眼睛更是盯在她身上瞧個不住,裴旻坐在案前托腮跟公主說話,細膩白皙的腕子上交疊著紫翡貴妃鐲和多寶水晶釧,襯的雙手宛如柔胰。
再往上看,耳垂上戴著的紅碧璽足有指蓋大,下頭墜著一串粉晶流蘇,說話間偏頭一笑,碧璽星芒閃爍,流蘇來回搖曳,晃的人移不開眼。
孟慧宜在家中最是講究穿戴,卻也知道這上頭是再比不過她了。
裴旻姍姍來遲,可幾句話就哄的蔣妍眉開眼笑,一出手又是螺鈿寶匣又是珊瑚頭面,孟慧宜那滿腹傲氣也不得不被她這派頭折了又折。
更叫她難以心安的是,裴旻確實生了一副不俗相貌,長眉英氣星眸璀璨,神采氣度不似尋常閨閣幼女,可只要她展顏一笑露出兩個梨渦,這副樣貌立即又變得清甜嬌憨起來。
一個姚思華不足為慮,可若是裴旻呢?
若是她……孟慧宜心中生出惶恐,越想越是焦灼心虛,若是裴旻,這樣的出身,這樣的容貌,這樣的談吐舉止,姑姑會不會心動,表哥,表哥他……
想到這就不由自主望向屏風那頭,恰巧看見蔣宥坐了過去,堪堪露出半邊身子遙遙望過來。
孟慧宜趕緊撇了姐姐一眼,看她似乎毫無發覺,再抬眼見表哥凝眸不動,心中又是緊張又是羞怯,大著膽子回看過去,過了片刻才發覺——表哥的視線,似乎不是望著自己。
不是望著自己,又是望著誰?
孟慧宜茫然片刻,自己身后除了宮婢再無別人,而自己身前除了端坐主位的的蔣妍,就是裴旻。
一時之間如夢初醒醍醐灌頂,孟慧宜死死攥著帕子望著蔣宥,見他癡癡盯著兀自看戲的裴旻,又戀戀不舍收回目光,竟從頭到尾都沒有注意到自己。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姑母那么討厭珍嬪,卻要把她女兒的生日宴擺在自己宮里;怪不得進宮之時姑母反復授意要與郡主交好不可任性冒失。
孟慧宜咬住了唇,一顆心忽上忽下,念頭又一轉,不會的,定是自己想多了。姑母常摟她入懷說恨不能要她做女兒,表哥還曾給她做風箏,送她金魚,教她養畫眉,家里近兩年的打算母親也從未瞞她,這一切都做不得假。
誰知想著想著入了神,一不留心就碰上了裴旻的目光,孟慧宜強迫自己不再胡思亂想,打起精神聽著眾人說笑起來。
此時的政和殿中,永文帝端坐龍盤云紋鎏金楠木椅,太子背手立在下側,林相和孔相立在一旁,殿中以邵勉為首跪著幾人。
永文帝和顏悅色:“起來吧。你們屢立戰功,替朕拿下了北夷,實乃我大燕的功臣,如今又趕著回來見朕,一路上奔波勞苦了。”
邵勉起身:“謝陛下。臣不敢邀功稱苦,此次能夠大敗北夷,是陛下授予天命,龍威浩蕩。臣等不過是盡臣子本分,盡力而為。”
永文帝朗聲大笑:“愛卿過于謙遜了。你的本事,朕是知道的。朕要厚賞與你,還有你,許仲達,此次你能吃得苦遠赴北夷,可見是長進不少。這一路征戰,你姑姑可是擔心許久啊。”
許仲達上前一步,弓身謝恩:“謝陛下,能為陛下和大燕效力,臣榮幸之至,何苦之有。”
“好,好,你們都是好孩子,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國之棟梁!”永文帝興致頗高,抬手點了點邵勉,“說吧,想要什么賞賜,朕要好好賞你。”
邵勉恭敬道:“回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能夠統領大軍征戰,所仰賴的不過是陛下的信任和愛重,所率大軍也都是陛下的一兵一卒。忠威王府忠陛下之威,一切都是陛下所賜,如今如何再敢受陛下重賞?”
說著以膝跪地雙拳行禮:“若陛下一定要賞,臣懇求陛下嘉獎三軍,所無陛下一兵一卒,縱使臣運兵如神,怕也難以取勝。”
永文帝聽完邵勉陳情,大為憾動,點頭望著他:“你能如此想,朕深受震動。如此顧全大局,真是長大了。既然你執意如此,朕就準你所奏,犒賞三軍。”
邵勉也是滿面動容:“謝陛下,陛下圣明,是臣之福,也是萬民之福。只是,臣還有個不情之請。”
永文帝擺手:“無妨,說來便是。”
邵勉毅然道:“臣請奏此次按照新規論功行賞,北夷之戰歷經大小戰役數場,所有軍中將士皆有明確記錄行軍中參戰幾許,殺敵幾許,后勤、傷亡也一一記錄在案。臣以為應當賞罰分明,逃戰怠戰之徒當軍法處置,致傷致殘之士當嘉獎慰問,犧牲沙場之英烈當厚賞撫恤,軍功卓著之人當按據犒勞。”
永文帝一聽,頗感新奇,問過二相無甚異議,太子也贊同此舉,便欣慰點頭:“既然如此,便準你所奏,此次封賞一切以新規為據,這件差事,朕便交由你去辦。”
說著又問了一句許仲達:“仲達,你以為如何?”
許仲達眼底一片陰沉,緊緊咬住了后牙,卻知此刻永文帝興致正濃,大局已定,只能應下:“陛下圣明,如此賞罰分明,可見是陛下體恤三軍,臣心悅誠服。”
永文帝滿意點頭:“你們倆也一樣按此章法論功行賞,都是朕的將領,豈有不賞之理?”
二人再次謝恩。
許仲達望著邵勉背影,雙拳握緊,滿心郁氣。
而邵勉無視身后那道淬毒般的目光,眉眼之中自在清明,唇角輕揚,緩緩露出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