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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奕慢吞吞進了廚房。
站定后茫然地左右環顧,好像突然對周圍的環境很陌生。
怕盛奕碰到廚房的刀具,榮裕輕輕叫了他一聲,航航。
盛奕緩緩回頭看向他。
遙遠的目光卻好像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榮裕沒敢再叫他。
他看著盛奕轉過身,慢慢向他走過來。
伸出手臂抱住他,側過臉依戀地貼在他胸前,安心地閉上眼。
那天晚上,盛奕看著他的眼神,榮裕永遠忘都不掉。
被榮裕看得有點不自然,盛奕避開榮裕的視線,聽見比賽的傳喚站起來做熱身。
盛奕明朗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異常,去賽道時回頭說:決賽的時候不用讓著我。
榮裕不自覺擔心地注視著他,微笑了笑:加油。
前一分鐘還晴朗的天氣,在盛奕站在賽道時忽然烏云密布。
發令槍響,盛奕在同學們的吶喊聲中沖出起跑線。
穩定地跑完了一千米,他一直保持在前三,在心里打算最后五百米再提速超人。
跑到一半,細小的雨滴打在盛奕的臉上。
雨勢漸漸變大,盛奕的眼睛里進了水,視野變得模糊。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再抬起頭,突然看見賽道旁的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他聽見那個人朝他喊:航航,注意安全。
那一瞬間。
盛奕開始分不清現實和幻象。
一切好像都是過去發生過的樣子。
從小到大,每一次運動會和家長會媽媽即使再忙都不會缺席。
媽媽就是這樣給他加油助威,一直用期望的目光守候在他身邊,溫柔地驅散永遠縈繞在他頭頂上的不自信。
幻想中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就在他耳邊大聲環繞。
航航快跑!
最后一圈了!
我兒子真棒!
盛奕不顧一切迎著雨奮力提速,超越了前面的對手。
忍著快要炸開的肺,盛奕用驚人的毅力超越了前面的最后一位對手,在人群的歡呼聲中第一個沖出了終點線。
他撩起濕透擋眼的額發,撐著膝蓋劇烈喘息著抬起頭茫然尋找。
頭上的雨被雨傘遮住,一塊浴巾披到他肩上,漂亮。
盛奕緩緩抬頭,恍惚間看見了他尋找的明亮笑容。
榮裕朝盛奕伸出手想拉他起來,忽然被盛奕撲過來緊緊抱住。
擁抱的力度大得讓他整個人怔住。
可以叫我一聲嗎?盛奕啞聲請求。
感受到落在肩頸上和雨水溫度不同的水滴。
榮裕的肩膀僵硬了一瞬。
榮裕遲疑地抬手,在懷里人背上拍了拍,低聲叫他:航航。
盛奕在他的肩膀上埋頭了好一會兒,長長呼出一口氣,笑著松開他,神情看不出異常,聽到你的加油了,好大聲。
榮裕剛才只提醒了一句注意安全。
這次榮裕沒有解釋,他觀察著盛奕明亮的眼睛,低低嗯了聲。
那天晚上盛奕發了高燒,朦朧地半瞇著眼,一直在混亂地呢喃著夢話。
榮裕給他換了冰袋,坐在床邊擔心地看著,撐著床俯身靠近去聽。
盛奕干燥的嘴唇微動,聲音啞得幾乎說不清,媽媽
慢慢直起身,榮裕把手覆到盛奕滾燙的臉頰上。
他微微皺起眉,在心里做出了決定。
周末晚上,榮裕提前去畫室門口等待。
盛奕抱著向日葵沉默著走出來,看見門外的人,收起眼里的低落情緒,笑問:怎么來這里?
榮裕看他片刻,拉住他的手,把他帶上車。
順從地坐上車,盛奕也沒反抗,還是笑盈盈的:去哪里?要出去玩嗎?
榮裕看著盛奕明朗活力的笑容,認真說:航航,你需要接受心理疏導。
盛奕愣了下,眼里的笑意漸漸散去。
他的視線不安地晃了晃:我沒事去看心理醫生干什么。
榮裕把盛奕的手握得緊了些,溫聲說:去試一次,好嗎?你會好受一些。
我真的沒事。盛奕強笑著說,但無意掩飾的話還是暴露了心里真實的想法。
他看著手里的花,低聲說:這都過去多久了
說話。榮裕無奈地揉了揉他的頭。
不想榮裕為他擔心,盛奕最后還是被榮裕帶去了精神科。
為盛奕治療的醫生,就是后來榮裕的導師王思哲。
王思哲單獨和盛奕聊了一個多小時。
榮裕在診療室外面靠著墻等待。
問診結束,王思哲走出來,神情凝重地單獨對榮裕說:幸好你發現得及時,你的朋友初步診斷為微笑匿性抑郁癥。
榮裕并不意外,他查閱了許多心理學方面的資料,已經有了這方面的猜測。
王思哲說:微笑匿性抑郁癥的臨床表現為內心深處極度痛苦,卻為了應對社會交往避免親近的人擔心,習慣用強顏歡笑掩飾痛苦。根據剛才溝通,我認為是母親去世和與親人關系破裂,還有被父親從童年時期開始長期的精神壓制導致的。需要接受長期規律的治療才能有好轉。
榮裕垂下眼睫默了默。
他看了眼在診室的沙發上坐著發呆的盛奕,問:他愿意接受治療嗎?
他很在意你,不想讓你為他擔心。王思哲說,他有接受治療的意愿。
那天之后,榮裕每周都瞞著父母陪盛奕去精神科接受治療。
一開始療效并不明顯。
盛奕對母親的依戀比他們想象得要深。
這種過度的依戀,和他父親的精神壓迫有很大關系。
因為從童年時期開始,盛奕就一直把母親當做躲避父親貶低訓斥的守護者。
母親幾乎是盛奕所有安全感的來源。
所幾即使父親不再繼續對他進行精神壓迫,母親的離開還是嚴重地加深了盛奕的心理問題。
幾次治療后,王思哲發現了盛奕身上新的問題,叫榮裕和他單獨談話時問:聽說過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嗎?
榮裕懷疑地愣住:這種情況,不是發生在綁匪和人質之間嗎?
王思哲坐在皮沙發上,對這個孩子莫名滿意,點頭微笑說:一位叫奧利弗詹姆斯的心理學專家延伸出了新的理解,他稱之為后世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榮裕:后世?
王思哲耐心講解:后世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發生在兒童和雙親之間。這個理解認為,當兒童想要尋求安穩的生活環境,就會對雙親生出肖似于斯德哥爾摩綜合癥的感情。
在實際生活中,出于生存的自發性,兒童會學習雙親的行動,討雙親的喜歡。然而在無法得到足夠呵護甚至出現暴力行為的家庭環境中,兒童的討好行為就和要使犯罪人開心無異。
王思哲雙手在桌面交扣,說:長期已久,甚至會對雙親的犯罪行為產生認同。
想起盛奕的父親,榮裕擰緊眉頭。
王思哲繼續說:舉例來說,從小就看到家庭暴力的孩子,甚者是被家庭暴力的孩子,長大后就更可能演變成暴力者,無法控制自己的暴力傾向。
榮裕:可以一起治療嗎?
心理治療沒有你想得那么簡單。王思哲往后抱起手臂,說:后世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想要完全解除童年的干擾是比較困難的,需要長年的干預治療,最好是通過身邊最親近的人用行動來影響。不可以強行干預,會增強他對自己的錯誤認識。